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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陳映真的思想與文學  2009-02-18 高郡瑤

 

鈴鐺花01

  離五十年代已有四十個年頭的今天是個富饒的、自由平等的台灣社會。那些遙遠的歷史事件,對於今天我們這一代的人來說,只是一個歷史名詞、一個選舉期間會出現的話題、一個屬於上一代的事情,但是我們卻很難想像那些經歷過二二八事件的家屬以及在當時時空背景下生存的人們,至今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去面對今天已經快速轉型的社會。我們都已經習慣"資本主義商品馴化、飼養了的、家畜般的"生活。出版自由、言論自由、信仰自由等這些早已經不是新鮮事,相對於五十年代的時空裡,對於那些因為思想而入獄、處死的政治犯及其家屬來說,卻是一道深深的、時時刻刻都在被重複掀起的瘡疤。
 陳映真在一九八三年-出獄未滿十年的時間裡,又出版了在當時的社會環境中尚不該被允許的言論<山路>。裡面帶有對於五零年代在白色恐怖之下犧牲的青年分子的惋惜,也提出了近三十年來台灣道德淪喪、耽溺於富裕的物質生活的而喪失理想抱負的譴責。透過蔡千惠這個女人,緊緊的將那個時代不同身分角色的所處環境及其精神狀態扣連在一起。 李國坤和黃貞柏這兩位當時為了自己的政治理想而努力不懈的青年,因為政治思想不容於當時的大環境而入獄。蔡千惠被兩位的對於一種理念的努力精神所感動,再加上透過黃貞柏的敘述,蔡千惠對李國坤產生一種複雜的感情。這其中參雜了愛慕、尊敬,甚至有大部分同情的成分,促成了蔡千惠到李家,冒充李國坤的妻子,奉獻她大半輩子的青春。為什麼她要這麼作?我想在當時女人的力量其實是很微不足道的,女性意識尚未抬頭,因此儘管黃貞柏和李國坤在蔡千惠得心中留下了一股敬佩和尊敬的力量,燃起她自己也希望可以為這個社會做點什麼的心。但畢竟這裡沒有她的舞台。因此她決定透過身體和精神的奉獻,表現在對於國木的栽培、對於乞食母的服侍等等,「為了勇於為勞動者的幸福打碎自己的人,而打碎我自己。」、「我要做一個能叫您信賴,能為您和國坤大哥那樣的人,喫盡人間的苦難而不稍悔的妻子。」,希望可以幫助兩位青年更接近他們的理想;另一方面,看到兩位青年最後的下場,一個被處死,一個被宣判無期徒刑,而蔡千惠自己的二哥居然在這樣的緊要關頭背叛了這種崇高的信念,因此也是基於一種歉疚的心理,一種希望可以贖回家族的罪愆,她毅然決然地來到李家服務。書中不斷的提到那條彎彎曲曲的台車道,在這裡台車道作為一個重要的意像,一方面它是蔡千惠受到兩個青年精神感動的起始點,因此順著這條鐵軌,蔡千惠來到李家也踏上了這條不一樣的,卻是與兩位青年目標一致的自我奉獻,「狠狠的勞動,像苛毒地虐待著別人似地,役使著自己的肉體和精神」;另一方面,蔡千惠也在這條彎曲山路的台車道上,留下了自己辛勤工作和見證李國木這樣一個新的可能長大成人的軌跡。五零年代人們的遭遇,亦也像山路那樣崎嶇難行、跌跌撞撞,走過二二八和美麗島,走過萬年國代和民選總統,才駛近了今天富庶繁榮的九零年代。這些辛苦得來的過程,在我們看到之前一系列華盛頓大樓所描述的資本主義市場的席捲,人們很容易掉進在不斷創造欲望和享樂的物質生活陷阱裡,而忘記了這些成果是用許多青年志士和許多在
政治上為人民奮鬥努力的鮮血所換來的。蔡千惠一再的教育國木「避開政治」、「力求出世」的精神,自己卻在「自苦、折磨自己、不敢輕死以贖回我的可恥的家族的最愆的我的初心,竟在最後的七年中,竟完全地被我遺忘了。」的罪惡感裡抑鬱而死,在我看來,儘管是一聲嘆息,卻也引發我進一步更深層的思考。
 假設我們一直以來努力的結果,就是為了換得今天民主自由、生活富裕這樣的結果,那麼為什麼我們還要深陷在過去對於困苦、貧窮才有可能等於理想的開端這樣的想像?當然我知道這樣說有點過於極端,但是假設沒有資本主義的入主,我們今天的生活或許還停留在對於像是馬克思的、中國式的社會主義中所編織對於人類世界過於美好的嚮望;而假設今天我們儘管成功了卻依舊將自己綑綁於五零年代社會背景下的生活狀態,那麼最終極的我們到底是想要追求如何的進步呢?歷史不會變,但是人卻不斷的新生。對於過去,我們無法作到要求新的生命、那些創造更多可能的人們能夠對於過去有完全的理解和感同身受,在年長的一輩眼裡,悵然是必然的,但這也是社會不斷進步、不斷運轉的動力。侏儸紀電影裡面的一句名言說:生命自會找到它的出路。新生的一代帶來了希望和活力。現在九零年代下的人,它們也有自己世代的困境和年長一輩的人所無法體會的生命歷程,但是這些新舊世代在情感上、歷史上的聯結,在長時間的磨合和反省下,也自會找到新的出路去看待這些事情。就拿我自己來說,在以前我對於台灣所發生的歷史,特別是課本上著墨最多的政治史是完全沒有興趣。但是隨著年歲的增長,想法也會跟著改變。現在的我會願意多透過文本及其他材料去接近這塊土地上過去所發生的事情,並且融合自己所學的觀念,看待歷史也會有別去過去完全不同的角度。當然,這股動力可能是課堂上提到的某個人的名字、聽的某一場演講、聽過甚麼人說過甚麼話、或是自己的生活中發生了甚麼重要的事件是與過去的台灣息息相關的,我才會開始主動去察覺這些看似離我遙遠,卻又很近的事情。生下來就處在資本主義社會體制下,我漸漸了解資本主義有他的盲點,但是或許在過去的社會歷史發展中,它卻是因應當時所發展的最終的必然。在面對每一個生命歷程的轉折時,每個人多少都會對於過去某部份的失去而感到哀傷,但是如果我們能夠擁有開放的胸襟,面對未來,我們還是可以期待它是往好的那一方面去發展的吧!
 

鈴鐺花02

 出獄後的陳映真,在【鈴鐺花】一系列的小說裡,用各個不同的面相記錄了三四十年代台灣歷經228事件的真實面貌。前面的兩篇,或許是因為尚未解嚴,在言論及出版品的內容上面不得不小心翼翼的運用隱晦的文字,概略的將一些重要的、敏感的問題勾勒出來。因此第一篇<鈴鐺花>作者採用一個孩子的角度,試圖用較旁觀、較真切的一個書寫方式,片段卻又毫不做作地提到許多陳映真一直關切的問題,包括像是高老師的被捕、"大人們"的省籍衝突…儘管含蓄,卻不失力道的引起讀者更自發地去思考歷史的真相;而第二篇陳映真轉而採用一個女人家的觀點,藉著蔡千惠的語言置入了自己的主張和理想,表態願意為了「那勇於為勤勞者的幸福打碎自己的人」而打碎自己,並且一而再地重複自己對於資本主義的鄙棄,也和陳映真一直不輟的目的性的寫作做了一個映證。後兩篇的<趙南棟>和<當紅星在七古林山區殞落>作品發表於解嚴後的90年代,基於政治環境較為開放的緣故,作者得以用更多的語彙和佐證去還原台灣戰後的政治社會概況。前者儼然就是戰前戰後的台灣三代之前所出現對於國家民族上不同的情感認同,後者則透過實地的訪談映證將我們這些後輩讀者帶回歷史的現場。
 今天我要討論的主要是<趙南棟>一文,也是我因此深深為陳映真所著迷的一篇佳作。儘管在上學期已經有過一次課堂討論,但是再次回味卻又挖掘到不同的驚奇。首先是趙慶雲,一個被歷史「放逐」的角色。在作品中,趙慶雲是一個外省籍的男子,生於抗日的時代。「那是日本人年年進逼的歷史啊。我們生活在那個歷史裡吧,滿腦子,只知道搞抗日,搞愛國主義。我們這一輩,一生的核心,就只有這。」(p.120)歷經過了戰亂、歷經過了白色恐怖「那湮遠的、荒蕪的五零年代,在那天神都無從企及的,一個噤仰的角落裡…」老趙這一輩的人對於世界的理解,終究是要以民族和國家的和睦去理解個人價值的。他們沒有自己,沒有主體性,每一個人都僅是民族國家復興的小螺絲釘。因此在那不能言說的三十幾年中,他們在牢獄中耗度過了自己最精壯的時光,一出來見到整個社會變遷有如浦島太郎故事一般的滄海桑田,當然深深感受到「這個社會,早已沒有我們這個角色,沒有我們的台辭。」(p.118)一九八七年國民政府解嚴,儘管言論已經自由,在現在這個沒有人能夠理解,也沒有人有興趣去理解的時代,趙慶雲他們依舊不能言。他的歷史,只能夠在彌留之際與那些戰友獨語,也只有這些人,能夠為趙慶雲的時代做一歸結。張錫命、蔡宗義、林添福,宋蓉萱、許月雲等人,在書中都可以見到他們堅持理念、從容就死的表現。每一個人都是賭上生命去與大時代對抗。特別是宋蓉萱,以一個女性的立場,早年便(很有可能)加入了共產組織,並且位於共產活動的先鋒,尤為難得。這些人的精神,在現代已經難以復見,但是就是藉由這一群人,台灣民主自由的今天才得以可能。在今天,施明德先生也許就像是<當紅星在七古林山區沉落>裡的徐慶蘭、羅坤春的翻版,願意為了自己的信念不惜賭上自己的政治生命對抗強權。想當初施明德也是從民進黨發跡,今天卻也是戰在台下批評台上民進黨的貪污腐敗。如今已經「被資本主義商品馴化、飼養了的、家畜般的」我們,自冷戰時期已經習慣課本中、在普遍的意識型態裡將共產主義汙名化、妖魔化。九零年代蘇聯解體之後,共產思想更是極少數的國家才敢奉為圭臬的信仰。但是藉由許多文獻的閱讀,還有陳映真所提供的「第一手資訊」(儘管不盡然客觀),會發現其實共產主義的出現必是在許多資本主義走到極端化的必然。它是一套高標準的理念,是一套對人類真善美可能的信任,儘管多少有些不切實際,但是如果將之放在適當的環境下(比如說部落社會、小型的群聚社會或是像北歐那種所得很高,人民願意投資在公共財的比例大過私有財,以獲得更高的效用程度的國家),共產思想殊不為一套更適切的理念。因此總而言之,歷史沒有絕對的必然,端看要將它放在哪一個歷史時期和環境去看待。即便今天,我們仍是有必要去對現有的體制做出不斷的質疑。
 再來提到的是趙爾平。他是連結父親一代與趙南棟這一代的一個中間世代。承襲著父親所留下來那種對於知識執著,並且深深擁抱著對於進德修業、蔚為民族所用的生命情境的嚮往,但是又基於六零年代台灣快速的經濟起飛,許多外商公司(有如華盛頓系列所描述的)進入為台灣帶來許多的財富,趙爾平卻也無法自拔地進入了一個富裕、貪嗜、腐敗的世界。在公事上,他強悍、運用手段、進入歡場,精明狡猾,就像是<上班族的一日>裡的楊伯良,但在家庭上,卻是帶著類似失祜的孤單,堅強的撐起了趙家的前途,成為一個慈愛的哥哥、孝順的兒子。文章中許多趙爾平對於自己內心的矛盾的描寫,充分顯示了這一代的人在社會快速變遷、經濟起飛的轉變下的焦慮不安感。他無法全然了解父親那一代的民族情感,亦無法掌握弟弟那一代虛無飄渺的特質,他所能自信掌握的或許就是在金錢和事業上的成就。我認為趙爾平所代表的就是像我們父母這一輩崛起的中產階級,沒有太多歷史的包袱可以盡全力的往前闖,搭上這一班經濟起飛的列車,卻也承襲了上一輩的責任感,為下一代的努力。
 第三個便是故事中最重要的角色──趙南棟。在全文的描述中,趙南棟都是在別人的敘述或是回憶中出現,儘管在最後一部分有特別描寫他的場景,但是全景中卻沒有一句他的台詞。他的主體性在全文中我們看不見。不同於趙慶雲的主體性是在壓迫的政治環境中不允許出現,趙南棟消失的主體性卻是不帶有任何目的性的。他離父親那段歷史太過遙遠,又在哥哥優渥的生活環境給予下,沒有任何責任上的拘束。又由於他長得太過俊美,人見人愛,幾乎不費吹灰之力便可以得到任何他想要的東西,也造就了他不懂的珍惜,不須要努力就有收穫的特性。他是享樂的一族,完全靠著自己的感官過活,餓了就吃、累了就睡、有性需要就找女伴。陳映真意圖營造出兩種虛無,一種是生命的,一種是性。趙南棟這種人沒有承襲到一種使命感,沒有一種生存的目標,因此就像是風中的飛花般,美麗又飄渺,稍縱即逝。如果比照現在的社會,也類似時下青少年這個族群的特性:從小便在父母的庇蔭下成長,無憂無慮,也不被期待要背上國家民族的十字架。但是不同的是九零年代這一群青少年逐漸的在摸索跌撞當中建立的自己的主張,強調個人特質,敢愛敢恨;但是趙南棟就像是水,沒有型狀沒有顏色,只是溫順的在不同的環境中游走。他的痛苦不是痛苦,而是他的虛無帶給旁人痛苦。曼麗、莫葳、趙爾平都如此無可救藥的迷戀趙南棟,卻又無法怪罪趙南棟所帶給他們的痛苦。記得去年曾經討論出一個很重要的結論:趙慶雲與趙南棟都是不存在於現在的人。趙慶雲只活在過去,而趙南棟只活在未來。我當時深深地為這句話所震撼,並且也為自己是屬於趙南棟這一類別的人感到些許羞愧。不過事隔半年再來看待自己,其實並不盡然認為趙南棟可以完全蓋括現在的我們。出於我個人淺見,或許自己有幸進入大學的人文領域,修習到許多激發思考的課程,在對於個人生命價值的見解上,雖不至於有一套完整的輪廓,卻也不是一種渺茫的狀態。我不敢說自己的情況可以與其他沒有同樣進入大學領域的同學相較,但是社會上總是會在適當的時機出現一群適當的人繼續推著時代的巨輪前進。這篇文章寫於一九九四年,於今十四個年頭過去,倒也有些曙光的出現是陳映真當時所無法想像的吧。在新一代裡面,我可以看到青(少)年們的熱情、勇於創新、逆向思考等,打破了很多舊有的思維模式,誤打誤撞也摸出了些自己的道理來。隨著科技的進步和社會的開放,網路平台讓許多人可以自由的發聲、表現自己的創意,人與人的互動管道也比早些年更要方便迅速。更多的討論、更多的反省每天不斷的發生,因此相較於趙南棟,我認為自己這一代的前景是更加充滿挑戰性的。
 最後像是葉春美這種跑龍套的角色,看似無關緊要,其實正是藉由她串連起整個文章的主軸。基於政治迫害的牽連,她以一個"局外人"的身分見證了趙慶雲夫婦的苦難,同時受到宋蓉萱的託付和感召,將對於五零年代受到政治迫害的這一群勞動者的同情實踐在尋找趙南棟的過程中。趙南棟出生時小而結實,因此有了"小芭樂"的外號,但是長大了卻成了一個柔弱俊美的男人。這是否是陳映真另外一個深層的期盼,趙南棟這一代的人其實本質上仍保有堅韌的生命力?而作者安排了趙南棟是趙慶雲去世時,文中第一個到達現場的人,亦也是寄託趙南棟能夠承襲父親堅毅的生命力,藉由葉春美代替宋蓉萱母親的角色,幫助他遠離腐蝕心志的物質社會而再生,以一個堅強的形象重塑他們這一代人的生命價值。而透過葉春美一個本省人,繼續延續外省人(趙氏一家)的理念和生命,陳映真也暗喻了藉由改造而新生、並傳達了對於族群融合的嚮往。
 「趙南棟」這個角色,在文中不僅只是一個人名,它是一種想像、一種寄託、甚至是一種希望,在九零年代許多既有價值開始解構,新的價值卻又尚未被建構起來的社會,陳映真透過<趙南棟>一文的書寫,將讀者的視角拉至一個高點,俯瞰個人生命歷程在歷史脈絡中的定位,也深入到了各個世代對於社會、對於自我建構出來的一套想像。儘管小說中趙南棟是這麼的虛渺,但作者的意圖正是透過這樣的意像不斷提醒現實社會中每一個趙南棟歷史所賦與我們的意義。沒有過去,我們就沒有未來。在<萬商帝君>中,林姐對林德旺說過:「花草若離了土,就要枯黃。」唯有當認清自己根於何處時,向上延展的天空對於我們來說才有無限可能。
 

 

資本主義在台灣


前言:
這學期選修了這堂課,除了透過陳映真的文筆了解台灣戰後的社會狀況,同時許多衍生性的概念,諸如社會主義、帝國主義、殖民主義、第三世界等專有名詞,也在小說的文本中找到了一些蛛絲馬跡可以對照。其中在陳映真創作中有一段很特別的系列,專門側寫六零年代之後資本主義在台灣社會中發酵的情形。鑒於資本主義影響一直延伸至今,甚至從一開始發源是在以民族國家為範圍的地區,擴張到現金以全球性的規模運作。資本主義的面貌一直不斷在改變,隨著不同的區域發展出不同的型式。透過對"華盛頓大廈"系列的文章,引起了我對於資本主義在台灣的發展的情況的好奇,更由於有接觸到制度經濟學領域的課程,輔以人社系主要的社會學科背景,於是想要將這些知識與台灣社會歷史資源作一個結合和討論,並且也和陳映真的文本作一對照。本文將分成五個部分。第一部分首先概略探討資本主義的形成,以韋伯和馬克思的觀點去論述西方社會經濟體系;第二部分則是討論資本主義的傳播與內化,特別是許多概念被引進台灣內部與和自有特色做結合;第三部分以台灣的社會歷史發展概況為主;第四部分銜接資本主義與台灣戰後社會的關係,並檢視資本主義在台灣現況及對台灣的影響;最後一部分是一個簡單的總結。

一、 資本主義的形成:
要談到資本主義的形成,可以追溯到十三世紀末葉。在一二八零年代之後的數十年間,羅盤的發明,讓航行者在海上的旅程沒有了方向上和時間上的顧忌,促成了威尼斯、西班牙、英國等海上強權繁榮發展。但此時威尼斯的商人壟斷了地中海的貿易,促使其他人找尋其他通往東方的航道,而國王們同時也希望從商業中加以課稅以增加財富。因此在十四世紀初便引發了一場商業革命,意義在於打破中古時期同業工會對商業的限制。這時西歐對於商業的想像,已經慢慢的脫離中古時期的莊園經濟,或僅只為了社會的利益,收取合理的費用,逐漸認識到生產和交易可以奠基於利潤的取得,並且允許了私人企業在市場上做競爭。等到這種思想逐漸可以被大多數人所接受,約莫十七、十八世紀之時,英國出現了工業革命,機器的發明累積大量的資本,造就一群資本家,並且向海外擴張,這時後資本主義大約的樣貌就被刻劃出來了。
針對資本主義一詞在學術上最早的用法,出現於W. Combart在1902年的<現代資本主義>一書中。由於受到馬克思影響甚遠,「資本主義」有一種對富人譴責的意味。但是到了1904年韋伯(M. Weber)在<基督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一書中,將歐美的資本主義型塑成一套相對於非西方社會的經濟體制的制度優異性理論,資本主義的觀念已經換上了一層新衣,變成一種對於現世制欲、合理化計算生活的態度,而這種態度,就是新教徒在精神生活上最虔誠、最終極的體現,也是唯獨在西方社會中單獨的現象。就韋伯看來,儘管仍有其他的因素促成資本主義的開展,但是這種制欲精神才是資本主義發展的關鍵。也因此,盈利行為在當今已從一種貶抑的態度變成一種高尚的情操,甚至將這種欲望轉換為一種更正面的義涵—利益。

二、 資本主義的傳播與內化
上一段提到,依據傳統"為富不仁"觀念的經濟行為,已經在後期有了新意,如果讓傳統的道德和價值判斷影響了對"利益"的取得,會變成整體社會的損失。資本家因為「合理利潤」的概念,帝國主義和殖民主義的行為因此都有了良好的辯護。對照歷史的記載:英國累積了大量的資本並且在十八、十九世紀進行海外擴張。因此隨著這些先進開發國家的"造訪",資本主義隨著帝國主義與殖民主義一起傳播到了晚進開發國家,一方面對於該地人民進行剝削和奴役,一方面也讓這些地區有了歷史的契機去內化西方的資本主義為自己的文化一部分。
以東亞為例,儘管在韋伯的分析中,認為儒教是影響東亞地區未能發展出資本主義的主因,但是經過甲午戰爭以降,西方挾帶著船堅炮利扣關,讓中國開始對自身傳統文化有了初步的反省。五四運動強調對科學、民主的追求,但仍未放棄傳統的儒家思想。八零年代東亞經濟力量起飛,相對於西方各國在金融危機中經濟體系相繼崩盤,亞洲四小龍卻仍然屹立不搖,使得西方學者開始重新檢視儒家思想的價值。1979 Herman Kahn出版的<世界經濟發展>一書,題及日本及亞洲四小龍等「新儒家社會」,指出儒家強調的倫理道德發展出的個人犧牲、責任感、注重教育、團體合作等與經濟成就有相當大的關連。雖然東亞的確沒有自發性的發展「資本主義」,但是卻把西方傳過來的資本主義與自有的文化素材做結合,內化成有東亞特色的資本主義模式。1983年美國社會學家發表的<世俗化:西方與東方>也指出了東亞地區這亮眼的成績與特色。

三、 台灣的社會經濟發展概況
台灣的歷史自1980年代解嚴之後,才陸續的被一一書寫。回顧這段動盪的歲月大概有幾項特色:移民社會、多元文化體系、政權轉變頻繁、資本主義化。前兩項有相輔相成的概念。歷史上台灣是漢人移民的重鎮,包括閩南人、廣東人、客家人等三種最大的族群,加上本島的原住民,本身就已經充滿各種族群的色彩;再加上地理位置四面環海,又位於航運要到,這塊充滿開放及包容力的島嶼形成了多元文化的風貌。另一方面,自明鄭以來,台灣就陸續經歷的許多外來政權的統治,包括荷、西、大清、日等。本文欲將焦點放在最後一項:資本主義化。自19世紀以來,英國、美國陸續向中國、日本扣關,台灣也在1860年開放四個港口供西方列強使用,因而逐漸被納入世界經濟體系的一環。受到西方先進國家的影響,台灣此時也漸漸的資本主義化,並且在日本統治下,隨著日本國力的發展以及一連串的改革措施,台灣經濟雖不及日本,但相較於從前確實也有大幅成長,農產品米糖也隨之傳送至世界各地。待國民政府自民國38年來台,導入大量的歐美文化,進行一連串的土地改革、調整匯率,力圖恢復戰前經濟水平。之後開始有了以農養工、出口導向、高科技產業經濟轉型等的策略,台灣漸漸的沾染上歐美型式的資本主義文明,同時也搭上了現代化、民主化的列車,與世界先進國家的經濟狀況接軌。特別是民國60年代的十大建設、中小企業的白手起家,一點一滴穩固台灣的經濟型態結構,同時也在九零年代創造了經濟奇蹟。基本上一直到今天,台灣主要還是循著美國式資本主義的腳步前進。

四、 資本主義與台灣戰後社會的關係(以陳映真的文本為例)
儘管在論述方面,資本主義,作為一個新的世界秩序的領導者,在經濟發展上,針對某些特定的國家,包括歐美、日、韓,台灣等地,都交出了一份漂亮的成績單。但是這股威力相對的在這些非西方社會中卻同時支付了相當的代價。這種「代價」在某些社會分析或是經濟理論中,可能將之歸類於"社會的轉型"等正面意義,但是如果換做是在實際生活的角度看來,非西方社會在短短的幾年內,必須強迫吸收西方演變了幾百年的資本主義,不管結果如何,壓縮式的突飛猛進的確也造成了社會面的適應不良。在陳映真的"華盛頓大廈系列",內容反映了美式的資本主義在戰後台灣社會下所帶來的影響。跨國公司在六零年代的台灣大行其道,透過外國總裁的領導,內部的事物被精準的分工,每個人就如同高效率的機器,在「早已綿密地組織到一個無從理解的巨大、強力的機械裡,從而隨著它分秒不停地、不假辭色地轉動」 的世界中化成一顆小小的螺絲釘,個人主義在這裡被抽離開來,族群的多元性被化約成兩個極端的角色:資本家與勞工階級。與台灣內部獨特的省籍問題交互作用,這時也有了不同的反應。
以【萬商帝君】為例,陳家齊和劉福金兩人雖然分別來自於外省及台灣的家庭,但是在奠基在資本主義思考中心的"國際人"身分,台灣人與中國人認同的和解,便建築在資本主義觀點的"利益共享"上;反觀林德旺和劉福金,雖然兩個人都是台灣人,可是最後的結果卻是一個不斷得往高處爬,另一個卻向下沉淪。個人的努力是重要的元素,但是是否搶搭上現代化、國際化的列車,才是真正造成差距的主因。在資本主義的運作脈絡底下,雖然秉持的是一個公平的原則,實際上我們可以看到人們已經慢慢向富者恆富,貧者恆貧的樣態位移。多數的資原因為掌握在少數人的手中,所創造的利益當然也多半向上層階級流通,並且分配到更大的利益;而廣大的下層的人民,要不只能在眾多的分母中更加努力去競爭少到可憐的資源,要不就是在這個遊戲中淘汰。「吃人說」不僅首見於中國魯迅,就連台灣社會也是有類似的情況。「每一個人,都互相欺詐,裝著若無其事的樣子,把人的筋、骨、肉、皮,都當作是豬肉、雞肉吃掉。…每一個人都明知自己在欺誑著別人和自己,而不去說破,吃著同類的肉…」。 越底層的人,就越是要踩著同類的屍體往上攀升。除此之外,人的價值也有開始迷失的狀況。傳統農村中那種思想單純、注重人情味的價值在資本主義中不被重視,到大城市去工作似乎就是要開著名車錦還鄉才是主流。快速的金錢累積、需求不斷被開發,讓人們開始渴求越來越多的物質資源,但是相對的,精神資源卻漸行匱乏。德旺的姐姐素香沒有豐厚的物質資源,但是有堅定的宗教信仰,對於生命自是抱持著一種和諧、平穩的態度;反觀於德旺,卻在物流之中迷失,載浮載沉。台灣經濟開始起飛時,的確也有許多與林德旺相似的人,用他們的失敗,換取今日經濟的成長,並且也促成許多當前檯面上"白手起家"的企業家的成就。
再來,除了個人 的問題,【雲】一文中也詳細呈現了面對外資進入,勞方的工會是如何運作與資本主作抗衡。勞資雙方的問題在東西各個經濟體當中一直都是重要的課題,資方通常是站在利潤的立場(更甚者可說是在自己的立場)去做考量,勞工的權益通常不是被消音就是被忽視。工人運動之後,勞工的意識抬頭,開始形成組織去與資方協調談判。但是在台灣工會的情況,相較於其他先進的國家,企業和勞資雙方間因為資訊的不對稱、經濟實力不對等,工會實為處在一個弱勢的位置。制度性的安排,包括作為勞資政三方的諮詢機制、協商勞資關係體系等等,在台灣這些東西尚未完整的被建立,也因此台灣的勞工不像先進國家那樣有足夠的影響力。另一方面,隨著資本主義伴隨的全球化,資本在全球移動,勞工卻沒有辦法對外輸出,工會的政治、經濟影響力造成進一步萎縮,首當其衝的就是勞工願意加入工會的意願。當工會變得邊緣化,又更進一步加深了勞資雙方對立的條件。再者,非典型雇用,包括部分工時、臨時工、定期契約、勞務外派等已逐漸廣為被企業主所接受。資本因此加速移往低工資的區域,台灣的就業市場逐漸被這種富有彈性得工作契約所取代。這股衝擊也直接影響正式員工勞動的條件和工作權等,對工會更是一種傷害。最後,台灣的外勞人數自1982年的16萬人成長到2004年底的31萬人,大約成長了20倍之多,而同期的台灣失業率為4.09%,約為42萬2千人,2006年底的外勞為33萬人,台灣失業人數高達42萬8千人,失業率4.05%。以上這些問題,都深深的影響了台灣的勞動者,工會的問題也一直尚待學政各界指出一條明路。

五、 結語
資本主義到了今天,與一開始的產生源自於威尼斯的重商主義之內涵已大有不同,它從一種型式、慢慢的演變成一種價值,並且在世界上大多數國家都信奉的前提下,也成為一種與世界溝通的方式。由於網路的發展,信息革命導致新經濟或是知識經濟的出現,讓生產力的內涵和形式都有所變革;另一方面全球化也導致國家間有了經濟的、社會的關係與交往。歷史上的資本主義主要是局限於民族國家的範圍,國內尖銳的經濟對立可以通過向外擴張而將這些危機分散至其它的地區;但是今天的資本主義作為一個全球性的存在,它已無法再將這些危機向外拋棄,只能就內部的問題提出解決的途徑。而當代的資本主義與從前相較,也開始產生了一些矛盾。第一:社會的生產和資本主義佔有之間的矛盾。生產是社會的活動,產品卻是被個別的資本家所佔有。馬克斯認為,這種矛盾表現在貧富差距的擴大和勞資雙方的對立,以及資本家之間、不同工業部門之間的競爭。這個矛盾是當前世界上最明顯也最容易被拿來討論的重點,在陳映真的"華盛頓系列"當中,這種表面的問題已有諸多的著墨。第二:當代的資本主義仍舊是資本主義的本體,然而社會生產中的"社會"地域範圍已如上述擴張至全球。資本全球化、跨國資本家階級逐漸形成,形成一個新的霸權型態。「它由全世界包括西方發達國家以及非西方國家中統治階級佔主導地位的形形色色的經濟、政治勢力所組成;這個階級超越任何一個地方性政治實體之上,追求的階級目標是資本主義全球化,並努力通過建立跨國國家機構和意識型態,來對全球進行統治。」 但是受到資本剝削的政營,卻還沒有如馬克思所期望的那樣聯合起來,而是各自為政,甚至分崩離析。第三:跨國公司在資本主義發展下日漸嚴謹及周密,但是世界市場的"無政府"狀態卻日漸加深。在今天,跨國公司已有能力運用技術、通訊、金融操控等能力,把整個企業體系經營得如同經營小本盈利一般順利,但是世界市場因為多向資本主義市場靠攏,讓金融成為經濟發展的晴雨表,虛擬的資本無限擴充,也更多的經濟成長也承受著更大的崩盤風險。「虛擬的經濟嚴重過剩與無限膨脹,已經成為"全球資本主義經濟中最脆弱動盪的部分"。」 資本主義在全球的趨勢如此,在台灣今天也是大同小異。我認為歷史演變至今,也無須將資本主義視為西方強權國家用另一種方式殖民的爪牙,畢竟我們已經身處在這股歷史的洪流之中無法回頭。積極思考的話,資本主義的確也帶來了前所未有得助益,不管是在經濟的成長、科技的進步、通訊的發達… 這些發展都無行中帶給了我們更多的機會和更多的可能性,個人可以利用上述的優點造成更大的影響力,甚至可以牽動國家的政策或是世界的關注。台灣的資本主義發展,已經是踩在巨人的肩膀上前進,短短的幾十年間,當然無法和歐美國家相提並論,但是我們處在現有自由開放的環境,擁有更多的機會利用上述這些優點把資本主義走出一條和台灣社經狀況相輔相成的道路。

六、 參考資料
1. 陳映真的作品<上班族的一日>、<萬商帝君>
2. 韋伯 <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
3. 資本主義的發展?http://tw.knowledge.yahoo.com/question/question?qid=1105062104841
4. 什麼是商業革命?http://tw.knowledge.yahoo.com/question/question?qid=1508011709973
5. 資本主義與社會主義的發展http://www2.seeder.net/sun0620/economic/CShis.htm
6. 經濟全球化 台灣工會如何因應http://news.epochtimes.com.tw/7/5/1/54414.htm
7. 台灣工會發展面臨全球化衝擊 http://news.epochtimes.com.tw/7/5/1/54415.htm
8. 東亞資本主義與台灣經驗 翟本瑞
http://jai.nhu.edu.tw/C42.htm

 

 萬商帝君02

「華盛頓大樓」一系列的作品聚焦在資本主義下跨國經濟中的各種問題,包括民族主義、省籍情結、性別問題、宗教問題等,全部都錯揉在這四部作品中。延續「夜行貨車」、「上班族的一日」、「雲」到今天的「萬商帝君」,作者從描述人在資本主義下所處的處境,內心在異化環境裡的苦痛和掙扎,到跨國企業所帶來的侵略問題,為台灣在六七零年代的時空背景,做了精緻生動的縮影。
 再次閱讀【萬商帝君】,比之前挖掘到更多的問題。大概可以分為以下幾點:
一、 省籍問題。
故事中的陳家齊是一個外省人代表,樸實、幹練、任勞任怨、有手腕。奉命到國外去受教育,為的就是要回國「報效國家」。在思想上面開放進取,有著一口流利的英文,但是骨子裡卻對於自己中國籍的身分認同根深蒂固。另一個明顯的對比就是台灣籍的劉福金。他生在一個台灣的家庭,對於台灣人的詮釋卻是極力想要跟中國切割。他認為台灣人不是中國的一份子,台灣人已經找到了自己的出路。在意識型態上明顯的對立,讓兩人的緊張關係一再地暴露在工作上的競爭。但是同在資本主義裡的跨國公司,西方那一套思想制度,以企業利益為一切優先考量的思考模式,藉由連日來的國際行銷管理會議,讓兩人化解心結,放下身段改變自己原先堅持的價值觀,共同為創造企業利益為努力。某一方面看來,人們在全球化的時代下,透過經濟的力量消除成見,彼此攜手為共同的目標打拼,創造雙贏的局面。如此也許是一個思想上更高境界的昇華,但另一方面看來,全世界都在西方所創造出來的制度下或多或少地被同化了,不只在經濟方面被美國再殖民,甚至連傳統的價值、道德規範、文化思維等都因此而消失。人們掉進了資本主義的漩渦中,放下民族的自覺性,跟隨資本主義的邏輯思考,追逐著大而華美的"美國主義",但終其然依舊是另一種層次的經濟被殖民,而這種不知不覺的權力滲透,它所帶來的破壞程度是更甚於舊時代的武力殖民的。
二、 傳統與現代。
故事中的林德旺,亦是一位具有代表性的人物。他生長在傳統的台灣鄉村,思想單純,沒有自己的主見。這種人在大環境的劇烈變動下,很容易就沒有自己的立場而失去方向。在台灣鄉下的環境,一般都認為到城市去、到外國的公司去,就代表可以賺大錢、過好的生活,到最後有面子可以光榮返鄉。同樣抱持著這種心態的林德旺,卻在資本主義的洪流中找不到自己的一席之地,最後終至被淘汰。畢竟到大城市中去工作未必就是衣錦還鄉的保證。我們可看到林德旺這一類悲劇型的人物,就是許多台灣鄉村裡青年的代表。整個社會的價值觀隨著資本主義的到來快速的急轉,傳統的東西以迅速崩解、毀壞,如果沒有搭上現代化、專業化的先進列車,就很難在這個社會中生存。從陳映真對於林德旺的描寫,其實他是很同情這樣的人物的。林因為看不起自己的故鄉又在都市激烈競爭下導致精神挫敗所看到的影像,正是資本主義脫盡華麗外衣下一個人吃人的社會狀況:
……每一個人,都互相欺詐,裝著若無其事的樣子,把人的筋、骨、肉、皮,當做豬肉、雞肉吃掉,他想著。只為了保全自己,就不惜欺誑著別人和自己—每一個人都明知自己在欺誑著別人和自己—而不去說破,吃著同類的肉,啃著同類的骨,喝著同類的血……卻沒有一個人敢起來舉發……。而最後林德旺以萬商帝君的型態出現在國際行銷管理會議的會場,對著眾人高喊:「你們四海通商,不得壞人風俗,誑人財貨喂」時,也就成了對於吃人的跨國企業資本主義做最直接了當的諷刺。六七零年代的台灣正是在資本主義中淪為附庸的地位。人們輕視自己的土地、輕視自己的民族、文化、歷史,但是面對資本主義的剝削卻完全渾然不覺,這正是八零年代追求民主自由的政治運動中,台灣社會最明顯的矛盾。最後一段陳映真安排黨外運動與國際會議並進的場面,前著充滿了本土的熱情與激昂,後者則是一系列精巧高級的物質象徵,但是當美國宣布與中共建交之時,兩方面的人是在對美國的依賴及軍售的要求上,卻是相同一致的。布契曼先生說「卡特總統曾保證美國將繼續出售武器給予台灣,從美國政府一向保護其多國籍公司在世界各地之利益所做過的現實而堅定有效之努力的無數前例」,台灣對於美國的經濟軍事依賴,以及陳家齊和劉福金最後得出的共識「盲目的民族主義」,就是陳映真想要對台灣在八零年代政治經濟、甚至是價值上面的壓迫提出最嚴厲的批判。
三、 女性和宗教
本文中提到許多的女性角色,每一個角色陳映真也賦予了她們豐富的意象。首先是Rita與瓊的關係。上學期曾經討論到這層研究,但是基於我本身對於基督教的認識並不深,因此這方面也沒有辦法做太多的解釋。不過在書中,我比較注意的是Rita對於瓊的曖昧情感。一方面兩人可能都是為了一種信仰裡的大愛而彼此需要著,但是不同於瓊對於耶穌的真心奉獻,Rita對於基督耶穌的信仰可能是因為對於瓊的情感不被允許在基督教的世界中,因此只得透過信仰將這份注意力轉至對於基督的奉獻。Rita其實並不真的那麼愛耶穌的。另外,我認為一般來說對於宗教信仰是取決於個人的意志,但是基督教認為教徒選擇了這項信仰,就必須全心的為神奉獻,心中不能有其他對於別的神祉的崇拜。發源於較東方更重尚自由民主的基督教,是否在宗教上面卻沒有相對應的精神狀態呢?相較於另外一個角色素香,她在宗教中是保有較多的自主性的。她接法事、做乩童,除了有信仰的力量在,其實真正支持這項行為的則是一種商業交換。這種信樣對於素香來說是比較屬於"功能性"而非"神性"的。傳統的道教是大部分的台灣人最主要的宗教信仰,其中它所挾帶的這種功利主義的特質,卻與台灣人民傳統犧牲奉獻的精神呈現一個對比;而強調奉獻的基督教,反映在西方人的價值觀卻是發展出一套資本主義,強調利益關係的邏輯,雖然我不確定這其中是有多大的連帶關係,但這不失為一個有趣且值得討論的議題。
一系列的讀下來陳映真的作品,每一篇每一本都是一個精彩之作。台灣戰後的各個面貌,各種問題意識逐漸的在這些文本中有了清楚的輪廓,透過不同時間的多次閱讀,往往也都可在發覺到不同的面向可以去做深入討論。陳映真後期的作品我認為從感性的成分轉為較多理性的描寫,將我們從看問題的方式拉回到整個大環境現實狀況的考量。人在環境中都是一顆棋,有時候問題呈現不只是從個人的性格背景去挖掘,在更高的視角俯瞰這些小人物間彼此互動的關係,往往才能觸動更細微對於整個台灣社會的整體關懷。
 

萬商帝君01
 華盛頓大樓系列的作品進展到了第三部【雲】,陳映真在戒嚴時期的八零年代,逐漸將視角從對於跨國企業的批判和其光鮮外表下的醜惡面,更進一部大膽地將作品的重心聚焦在跨國企業中勞方與資方的利益糾紛。在我看來,雖然這是一個以企業體系為時空背景下的作品,但是處在白色恐怖階段下,陳映真另一個深層的控訴可能也是在放在國民政府對於人民言論思想的禁錮和殘暴的行為不滿的批評。
 一般而言,勞資雙方的問題在東西方各個階段時期的經濟體下都是司空見慣的事情。自工人運動以來,勞方的意識抬頭,開始懂得用自身的勞力籌碼去與資方作談判,當然效果好壞不一,但是有個共通的特點是資方通常都是站在自己的立場去做考慮,以能剝削勞工最大的利益為目標。在【雲】中,陳映真卻安排了一個能為勞方立場作考慮的艾森斯坦先生,藉著其對自己所懷抱的「跨國性自由」之理想──新時代的跨國企業,不在依靠專制的軍事獨裁政權、干涉內政;不賤踏資源國民族追求民主、正義、獨立的願望;不以資源國家的悲慘的貧困、不幸換取企業的利益。(p.45),企圖一革跨國企業長年來為人詬病之處。儘管如此,這樣的願景仍然被宋老闆這股東方的勢力推翻,在直觀的邏輯思維中成了一個最大的荒唐。依照「跨國性自由」這套邏輯運作,保守的勢力在艾森斯坦先生眼中原應是會被企業巨大、不可抵制的力量所懾服,然而卻在華人的市場栽了塊大跟斗:東方像是個深情而又保守的寡婦,只要你懂得討她的歡心,她就會獻出她的一切--但是即使在最輕狂的時刻,也要顧到她的面子,以及一切東方人的禁忌。(p.77)在西方人的眼中,我們這股陳舊的保守勢力,竟已成為一種東方的、並且可以加以運用的說法,不僅羞辱了張維傑,更有如當頭棒喝地敲在承襲幾千年下來的集權思想慣了的中國。在陳映真的文章中,儘管面對西方人用另外一種"殖民"的方式,引進跨國企業的資本,將中國捲入這場資本主義的牢籠中,但中國本身這股不循改進,習慣運用手腕操作的利益掛勾及龐大的後台勢力,似乎才是拖垮我們本身真正的力量。或許這種說法多少有點淪為「東方主義」的狹化觀點,但面對西方的回應,這也不失為一種在反省我們自身行為的參考。
  文中的另外一個核心人物,小文,則是所有基層勞工對於工會理想寄託。透過這樣一個單純、善良的女孩的日記,這些小人物心裡面真正的聲音得以被聽見:她們所要的僅是一個不受壓榨、三餐溫飽的工作環境。她們沒有遠大的理想,她們所珍惜的就是身邊小小的人事物,並且單純的過日子。「能夠有對他人懷著感恩的心,是多麼幸福啊!」(p.104)她所懷抱的最初的衝動、最真的想法,都是在外在環境的劇烈變動之下,最容易喪失的赤子之心。資本國家為了保障其最大的利益,透過各種手段打壓中國的民族主義、鎮壓勞工的抬頭;台灣被跨國企業納入現代性、全球性的行銷活動當中,使本土文化、傳統道德、價值體系逐漸受到侵蝕、解體與改造。張維傑、何大姐這些先鋒懷抱著同樣的熱情帶領這些女工們勇於在這股洪流中捍衛自己的權益,女人的聲音得以宣揚,工人的需求有機會被看見,儘管這些工人階級的抗爭,經過了重重的波瀾,敗給了麥伯里說的:「對企業經營者來說,企業的安全和利益,重於人權上的考慮。」(p.119),兀自削弱在一片帽海裡,但是這已經埋下了一股思想的種子,悄悄地醞釀,直到適當的時機破土。
陳映真在文末以張維傑回信嚴厲指責福島公司利用強勢的商業地位,壓低代理人應得利益之不當,拒絕再做一個忍氣吞聲的下位者的舉動,一方面對於這個工人覺醒意識給予肯定及鼓勵的評價,一方面我認為也是在對於當前的政治環境施予一個溫柔的預警和期盼,鼓勵人民去團結起來,自我反省,並且勇於為自己發聲。1970~1980年代當時我國除了是呈現戒嚴狀態,同時我們也遭逢退出聯合國的變革,在外交上由「美國」總統尼克森在上海簽署「建交聯合公報」,其中一條「世界上只有一個中國,並承諾支持中國在「聯合國」的地位,讓台灣儼然變成了「國際孤兒」。而在經濟方面,60年代後,臺灣的經濟逐漸以出口加工的形式和勞動力密集的產業,「臺灣實行的是“反共富國強兵”的經濟發展,而不可避免地,現代意義的工作無產階級作為一個階級登上了歷史舞臺,同時,比日據時代更多的、更為現代的資產階級也出現了,成為社會主導的階級。」 透過實體上的戒嚴體制,以政治上種種壓迫構造讓資本──不管是臺灣內部的或外來的資本,在臺灣得以肆無忌憚的積累,而不必擔心勞動階級的反抗。面對另外一種強權(國民政府、外資勢力)的入侵,這種變態的壓榨和不公,是陳映真最不樂見也最期盼能夠改善的部分。

 

期末學習心得


 這學期總算到了期末,算一算這大概是本學期"產出"最豐富的一堂課了。當初選此門課的動機,完全是被上學期文化研究導論中受到陳映真的<趙南棟>所感動,因此對陳映真這個人產生了想要了解更多的熱情。學期初開始完全是抱著滿懷期待的心來認識陳映真,而的確,在這期間閱讀他的小說完全不覺得是一種額外的負擔,反而可說是一種心靈上的享受。但是隨著時間越到後面,對於"台灣戰後文學"這個以前從來沒有接觸過的新領域的熱情退卻之後,取而代之的卻是一股沉重的壓力。
這種壓力一方面來自於每一週要有一篇output,而且這個output還要期許自己不能老是講同樣的東西,要試著對文本找出不同的解讀方法,以證明自己是一個能夠活化思考、能夠有洞察的能力的人(或者是表現出這樣的企圖)。但是基於本身對於台灣歷史的了解也僅只於在教科書上的那一套知識,有些甚至已經遺忘了或是當初在學習時根本就是含混帶過,陳映真小說中提到的許多概念也因為以前沒有興趣去探究,像最明顯的就是省籍問題、宗教問題等等,因此在試圖分析文本上面,自己只能闡述一些很空泛的概念,而不能舉出實際的例子,或是旁徵博引,來將這些內容做深度的討論和佐證。這是一種心有餘而力不足的遺憾。每每在課堂上聆聽同學的意見,常常為自己的孤陋寡聞感到羞愧,也對於這些學長姐們(甚至是學弟妹)產生一種敬佩的心情。
另一層的壓力,則是來自於陳映真文本本身。隨著文本越到後面,陳映真在文章中釋放出訊息的尺度也就越大。早期一些隱晦不明的隱喻、象徵,陳映真都可以在後期因為政治環境的開放而慢慢的具像化了。針對這些我們所不知道的"真實",時則感到震驚詫異,時則卻是一聲嘆息。在"後街"中這麼多重要的議題,於日常生活中光鮮亮麗的大道上是確實存在卻不被看見的。閱讀<賀大哥>、<第一件差事>等,我看到某些精神病學的書寫,所謂的"瘋子"竟然是這麼的真實,而"正常人"卻是這麼的荒謬;閱讀華盛頓大廈系列,資本主義衝擊下對於在台灣的宗教信仰、與台海兩岸的省籍問題可以激盪出這麼多的火花;閱讀<忠孝公園>、<永恆的大地>、<當紅星在七古林山區沉落>等,發現我們檯面上定義的"共產黨"、"國民黨"、"外省人本省人"等,竟然是這麼的狹隘可笑。這不是可以一刀兩斷,馬上分出誰是好人誰是壞人的問題,這之中有太多的歷史糾葛和利益輸送被當今的執政者企圖掩蓋,而我們居然就相信著這一套價值活了這麼多個年頭。當今"愛台灣"已經變成一個口號,好像又是一個不得不跟上的趨勢,但是我想很多人根本就不知道台灣的過去,只根據一個假想的歷史思維就妄下斷定。這之中可能又要牽扯到教育的問題、牽扯到價值定位的問題,如果真要討論起來,可能三天三夜都沒有辦法有個答案。這何嘗不是一股莫大的壓力呢?
另外,拜這堂課所賜,在另外一門學科中我有機會使用陳映真的例子來作為一個研究的對象。因為我們的同學大多在文化研究導論課程中有接觸過陳映真,陳映真也是大多數同學都喜愛並且願意去討論的人,所以我們可以將這方面的理解去與其他的學科做對話,從另外一種學理的思維下去檢視陳映真的作品,試著利用不同的視角去發掘出新的討論空間。整體來說,這是一堂說操不操,說涼也不涼的課,但是經過每星期的有效討論,的確有得到思想上的成長,同時在看待許多社會問題上,也懂得將之放在一個大的歷史架構脈絡下去解讀。這些意外的收穫,成了認識陳映真之後額外的獎賞。基本上,對於我自己這學期的投入,我認為在思想上、學習上、應用上、資訊上,陳映真的小說所帶給我的都有了正面的回饋,也讓自己在無形中似乎產生了些影響力。
 

期末報告大綱

 研究主題:資本主義在台灣
 研究動機:我對陳映真小說中的[華盛頓大廈系列]文章產生深刻的印象,
              同時於資本主義的議題也有興趣去探究。另一方面在大學的專業學程修習中,其中一項我選擇了制度經濟學程,輔以資訊傳媒學程以及交大的行銷傳播課程,有機會不斷接觸到資本主義衍伸下的制度、"產物"、精神等,於是想要在這方面與台灣的社會歷史資源結合討論,並且也與陳映真的文本內容作一個對照。
 討論內容:
1. 資本主義形成
2. 資本主義的傳播
3. 台灣的社會歷史發展概況
4. 後冷戰時期資本主義與台灣社會的關係
5. 資本主義在台灣現況及對台灣的影響
6. 總結
 預計研究材料來源:
 文獻資料
 相關書籍
 網路資料
 

唐倩的喜劇02

 <第一件差事>裡的故事,很明顯的是在敘述一個從大陸來台的一個年輕男子在台奮鬥,但是最後卻失去了活下去的動力而自殺的故事。對我來說,同樣的是一篇陳映真典型的對於祖國情懷的作品。從一開始慌亂的開場,杜先生的妻因為少老闆的冒失而不斷咒罵出的「死人」──對照在旅店死掉的胡心保,便點出了一個很重要的關鍵。胡心保的自殺,在我看了一兩次之後仍然沒有結果,直到我將書本裡頭重要的字句在不斷的閱讀之後畫下的標記串連起來看,突然陳映真所要表達的訊息便像一幅圖畫般的,清楚而深刻的在我眼前顯現。
 對於偵辦此事的杜警察來說,這是他的「第一件差事」。我們通常對於「差事」的想像,多半是「必須要做的、不得不面對的、理所當然的事情。」所以幾經思考之後,我想陳映真將「第一件差事」作為本篇小說的標題,必定有一個特別的原因吧!可能是要我們面對這個一直顯而不彰的問題,也就是對於對岸大陸的祖國情懷,而這件事情對於陳映真來說,也就如同對於書中的杜警察來說,「這很重要。」另外透過在杜警察與其上級長官的對話中,陳映真不斷強調長官提出對於胡心保死因的質疑:「這一定有甚麼原因」,也意在帶領讀者進入他所要陳述真正問題的核心。胡心保是一個從大陸來台奮鬥的年輕男子,有著良好的家境,抽美國煙,家裡開錢莊,在其父親臨終之時,還「在腰帶上為他串了沉甸甸的金子」;除此之外,又有一個美麗的妻子、幸福的家庭。但是透過旅店少老闆、體育老師儲金龍,以及情人林碧珍的口供,我們得到了胡心保對於現狀卻是一種「找不到路走了」的迷惘。那天胡心保來到這一家旅館,不為了出差,只是想要單純出來旅行。在這一趟旅途中,可說是他藉此好好思索自己生存下去的意義。在選擇房間上,他選了一間可以看到一座水泥橋的房間。陳映真對於這座橋有許多的描寫。「橋」乃連接兩岸之物,有了橋,兩邊的人才得以交通、連絡。無奈的是,橋上的「兩頭兒的燈,一邊的燈壞了,一邊的還亮。」作者透過這樣平淡的敘述中,道出了一種微涼的悲哀。同一座燈好比同一個國家、同一個民族,本該團結向心的,現在卻有兩種不同的態度。有些人如他自己,還亮著對於祖國的殷切期盼,然而另一些人卻隨著時間的轉移,心中這股對於祖國的熱情也慢慢熄滅了。當時國民黨度台,欲以台灣作為反攻大陸的根據地,但是這一來卻從此再也回不去,再也無法回復到抗戰之前兩邊的關係,這種急遽的時代驟變,就好像胡心保所說「昨天我還在拼命趕路,今天你卻一下子看不見前面的東西,彷彿誰用橡皮甚麼的把一切都給抹掉了。」因此那些過往的事情「真叫人開心」,然而又怎麼樣呢?失了根,從此楚河漢界,對於胡心保、對於陳映真來說,或許「活著也未必比死了好過;死了也未必比活著幸福。」
 另外關於我對於胡心保與林碧珍-一個在跨國企業上班的女子-交往的看法,胡心保儘管在與林碧珍感情中找到了可以暫時逃避個空間,但是終究這段感情是一種欺騙。他無法忽視眼前這種對於生命意義感到失落的真實感,因此只能讓自己像個航海人一樣地飄泊。他真正的「岸」已經不見了,儘管他以為可以藉著讓眼前這個女子快樂而使自己「活著」。看到這裡,我想到上學期認識的趙南棟。這兩個人物的書寫時空背景不同,但是同樣都是活在一種虛無,一種空茫的狀態──找不到根。人終將是要有個歸屬的,陳映真在文末提到「一國家,元首是主是陽,重臣民是從是陰,其屬性相異,故發生一國家之功能。」,並且以電磁體系的原理為佐證,告訴讀者整個宇宙就是這種交錯複雜所構成的感和。連宇宙都秉行著這樣的原則,而人怎可違背常理,分散東西呢?
 

唐倩的喜劇01

 這次的閱讀資料範圍裡面,很明顯可以看到陳映真的筆法與前一期的作品有些差異。選讀的這幾篇多了些西方宗教的元素,並且在描繪色彩方面也比前一本書明亮的許多,另人讀來覺得稍微明快,卻也仍然可以感受到陳映真式的那種刻意安排的淡淡的寂寥。以下主要是我讀<獵人之死>的一點小小的心得。
 上一次閱讀<加略人猶大的眼淚>,首次面臨到要試著去解碼陳映真以基督教色彩寫作背後所欲傳達的意念,這一次更是一個挑戰,直接面臨希臘神話中的故事,並且要把它與陳映真真正要說的涵義聯想起來。為此我又發現陳映真再度改寫了神話故事,賦予獵人與維納斯不同的形象與"意識型態"。對我來說處理這篇文章是困難的,因為這一篇至少在形式上就比他篇更隱晦不清,而在內容上似乎也沒有太多的劇情進展可以發揮。第一次深刻覺得作為一個文學評論者,都是在努力得從文本中榨出什麼東西,好可以用某種意識形態去解讀:"啊!他說的這個就是代表什麼什麼,背後的涵義就是怎樣怎樣…"。但是任何一個文本,對於不同的人,本身就可以用不同的"典範"去詮釋它,每一個人所認為都不一定都是相同的。如果更極端一點的來說,最後詮釋出來的文本,說不定與作者真正想說大相逕庭,或是原先作者根本就沒有預設了更深刻的內容。這樣一種評論方式,是不是有可能會陷入一種大家各說各話的局面呢?我們又要如何確認作者所要傳達的涵義,並且確認自己是在往對的方向思考,以致不會落入曲辭強意的陷阱裡呢?
 在得到了這個意外的反思之後,當然我們還是得回歸文本。評論家林瑞明曾說過:「這是陳映真一再使用各種角度,試圖把一種個人的感情,凝塑成一種台灣時空下的生活實像。」如果把<獵人之死>這篇文章放到60年代台海大陸的時空下去看,阿都尼斯這種「癡呆的」、「虛弱的」形象,或許比較相似於當時知識份子的柔弱與苦悶。在書中維納斯是一個比較強勢的角色,不斷的說服阿都尼斯「與我同棲,不要再追狩了罷!」以當時的時空背景看,有如國民黨政府在遷台後想要將他的霸權意識深入這些在台灣的知識份子。民國38年開始戒嚴,在台灣的文學界中,作者把維納斯以一種「霸權」、「征服」的形象,不斷要求這些底下知識份子的認同,因為女神自己是那麼苦楚的。陳映真寫道:「當伊為伊所執著地需要的男人所棄的時候,伊是苦楚的。」、「當伊縱恣地捨棄一個男人,而又被那麼穢亂,那麼絕望,那麼衰敗的神們的世界弄得極為憎厭至於又強烈地欲望著另一個抱擁,另一個懷抱的時候,伊是苦楚的。」女神不斷的流浪,從一個懷抱流浪到另一個懷抱,就像國民黨政權在大陸被共產的人民所棄一樣,不斷的尋求一種認同,在新的地盤不斷找尋慰藉。在這「霸權」的背後,我們看到陳映真所營造出來的並不是一種雄壯自信的氣氛,反倒是一種虛無的、寂寞的味道。一個政府,因為對自己沒有自信,在政權的合法性或是合理性都有爭議的時候,才會須要用強制的方式逼迫人民接受,然而這種方式,是連政府本身都會感到無法逃避的心虛的。另一方面,我們看到阿都尼斯從一開始的拒絕,到不知不覺的接受,我覺得可能是一種無可奈何的結果,因為從一開始他就沒有其他的選擇,可是卻又對自己的選擇感受到無助。「你知道的,我是個獵人。」、「我所追狩的,並不是這地上的山豬…我所追狩的是一團囚禁的篝火…。」在這群知識份子的心中,還是有些什麼是他們所堅持不下的:也許是理念、也許是一種等待更好的人來領導他們…但在國民政府透過九年的國民教育、中廣、無線電視台等各種不同的官方媒體及科技在統整人民的思想,並且把這些霸權的符號充斥在生活的各個層面,獵人才會說「我一直被宙斯和他的僕從們追狩著,像一隻獵物。」這種獵人的形象,與我們一般認知中那種英勇、瀟灑的個性差了十萬八千哩,而獵人的癡呆的、幼稚又茫然的臉,就像陳映真所批判知識份子的面貌,缺乏意志力的虛弱的型體。
 在最後一個場景,陳映真安排獵人走向湖心,選擇終結自己的生命。臨走前,他對維納斯的一席話「流離的年代將要終結。那時辰男人與女人將無恐怕地,自由地,誠實地,獨立地相愛。…那時在愛裡沒有那闇色的離愁底烏影。請不要流浪了罷。」或許就暗示著國民黨的霸權時代終將會結束,屆時將會是一片很美好的景象,這也是陳映真自己內心的期望。最後獵人變成了一朵水仙,孤獨地守候自己的影子,文壇上的知識份子也孤獨地守候自己的理想,將未來寄託給終結之後,因為獵人知道,與維那斯同在其實「只不過是虫豸罷了。」
 

 忠孝公園02

陳映真系列,在探討階層問題、殖民問題、資本主義問題、代間差距、兩性關係之後,繞了一大圈又回到了主體性認知的這一塊。2001 年的【忠孝公園】裡,陳映真總算有機會可以在歷經許多"浩劫"而換得自由民主的台灣,將許多人欲言之又不敢或不知如何言之的問題企圖明朗化。末篇小說<忠孝公園>,銜接了前兩篇<歸鄉>與<夜霧>的情境脈絡,在新世紀-這個大家都已經試圖遺忘,或著說是光明化的時代-中,把新生一代活生生的拉進歷史現場,體驗正統教育下所不會知道的"真實"。不僅補充了許多課本上、文獻上企圖掩蓋的真相,也讓更多的人我們自身的自我認同產生了進一步的思考。
 為什麼我會說<忠孝公園>銜接了前兩篇的情境脈絡?其實作者在這本書文章安排的用心非常明顯。<歸鄉>是描述前來尋根的楊斌。透過他與老朱的對話,我們看到了在國共內戰時期,身為外省人與台灣人的兩個人,究竟是如何看待"自己人打自己人"的事情:國民黨與共產黨在意識型態上的鬥爭,並不代表真正兩岸的人民也同是各自支持不同的政黨並且彼此仇視。在政府的意識型態操弄下,人民只是被迫繫著不同的標記靠邊站,卻不完全能認同標記背後的意義。那個時代,人民只是一顆棋子罷了!楊斌被騙去中國打共產黨,老朱也是被國民黨強拉到軍隊裡頭的。當戰爭結束後,這些棋子卻必須還要強迫接受時代意義下給他們的畫分,烙上這些歷史強加在他們身上的記號:真正的台灣人被認定為外省人,並且被自己台灣人所排擠。歷史在這裡似乎不是一段冠冕堂皇的必然,卻像是一場荒謬至極的鬧劇!
而在<夜霧>中,轉而描寫作為一個情治人員看到政府所作所為的矛盾與黑暗,受不了良心的譴責而發瘋的李清皓。以第三人稱的角度,讀者可以看到連我們以為必然帶有某種意主觀識型態的情治人員,居然也是政治操弄下的玩物。少數的瘋子宰治了整個時代,真正清醒的人卻不得不成了瘋子,在瘋子的世界裡面找到解脫。看似視大體的丁士魁,即使讀完了李清皓的日記後「有了些甚麼新的感觸」,卻依舊接受了新政府的邀請,繼續上演這荒誕的戲碼。兩篇黑色幽默的成分極濃。
到了第三篇,陳映真則讓這些議題加倍的碰撞摩擦,以<忠孝公園>-日本時代天皇給的名字-為名,把日本殖民的探討和現代社會的轉變,滲透進整個故事脈絡的進行。此篇兩個主角林標和馬正濤,儘管身分背景地位相去甚遠,但是同樣都在主體性的認同上有相同的迷惘。一個是在抗日戰爭中參加日本皇軍,為日抗戰的台灣人。一直以為自己也是日本人的林標,在日本確定戰敗後忽然成了戰勝國的居民,一瞬間被天皇永遠的放逐了;另一個馬正濤則是偽滿洲的情治人員,一直以為得已在國民黨的庇蔭之下安穩的度過餘生,卻在政黨輪替裡面,無法接受失去國民黨保護的事實而選擇自殺。
在這裡身分也好、主體意識也好,都顯得那麼可笑。生命僅占綿長歷史中的一小段的我們,真的有必要如此區分你我、如此分個對錯嗎?民族主義在這裡有多重要?新政府一上任,改革的大旗一揮,"歷史"好像就這樣順理成章的煥然一新,那些堅持、情感什麼的,馬上就風雲變色。不堅持嘛好像又對自己說不過去,堅持嘛好像又顯的迂腐,兩邊討好嘛又被說成牆頭草,怎麼作似乎都沒個解。那麼反觀我們現在,小小一個台灣,還分什麼藍綠?還分什麼族群?我們和對岸的人民,不都說中國話、寫中國字、共享三皇以降的歷史嗎?民族主義自十五世紀發起以來,究竟發生多少值得歌功頌德的事情?納粹大屠殺造成多少不必要的悲劇?聖城之戰造成多少人民的仇恨?想到這裡,我不禁開始懷疑起來民族主義這種東西存在的必要性。世界在縮小,人類何苦像古代的封建諸侯各自擁兵自重、劃地為王,然後再彼此爭戰,兩敗俱傷呢?「去他的民族主義!」此時腦中不禁想起了劉福金在<萬商地君>中說過的話。或許陳映真的一系列文章,都是不斷的繞著這個議題在打轉,並且也明顯的表明本身所堅持的立場,而他在<萬商帝君>中更是對於資本主義入侵造成民族主義的意識式微有所批判,但我看完此系列的感想是,不管民族主義被放到哪個架構下去理解,國與國之間的也好,國家內部的族群之間也好,跳脫民族主義這種思考的牢籠所帶來的效益或是社會福祉,或許是遠遠超過限宥於民族主義裡頭的。世界的潮流,的確,也逐漸走向多元,我認為每一個族群當然可以擁有自己共同的歷史記憶、自己擁抱的價值觀,但是在更大一層的意義平面中,這些是要奠基於人們可以為共同長遠的利益著想,而非貪求眼前一時的私利或快感。如果以基督教神學的觀點來看,每一個人的祖先都是亞當夏娃,死後也都是化作一堆白骨。人生不過數十年的寒暑,在這有限的生命裡面,究竟民族主義有多大的好處值得人們這樣"孜孜不倦"的窮忙一生還執迷不悟呢?

 

 忠孝公園01


 「最貼近也最遙遠的時代野火」。這是我目前看完【忠孝公園】前兩篇<歸鄉>及<夜霧>所得到的一個綜合性的結論。貼近的是,這些文章寫作年時間莫約是我8歲到13歲之間,正是一個天真爛漫、無憂無慮的年紀;遙遠的是,對那個年代的我們來說,天空彷彿不曾蒙上一層灰,也不了解目前正是台灣用幾十年的恐怖時代換得的雨過天青。然而,這些深化在台灣土地上的種種經驗,不論是國共的對立、省籍的衝突、資本主義的入侵或是在2000年政權的轉移,無疑的都是台灣逐漸找到自我主體性,並透過民主的過程去實踐台灣意識的養分。但是國民黨挟著正式統治者的高姿態進駐台灣,對台灣所施行的各種政策,包括戒嚴、包括二二八、美麗島等等,這之中種下各式各樣的思想種子、對某些特定族群身心上帶來的影響所引發的後續效應,就如同星星之火一般,儘管現在不是那麼明顯的和當代台灣社會所認定的主流價值做衝撞,但等到適當的時機,依然可以燎原。
 <夜霧>的李清浩做為一個國民黨專政時期的特務,因為時代的轉變,當初為了當權政府的命令,將有任何無論是行為上或是思想上有共黨嫌疑的人士,以懷柔或是高壓等不擇手段的方式,通通送入黑牢,如今開始對自己當初甘作國民黨的魁儡所作的許多行為感到內疚與自責,終致不堪精神上的耗弱而自縊。承襲魯迅的<狂人日記>,在某一個層次上面,被主流社會邊緣化的精神病人,往往才是這個社會中最清醒的人。就是因為正直的個性、就是因為歷經了這兩個時代的快速交替,當初那些信誓旦旦,反對台獨思想的檯面人物,如今在新政府上任後卻悄悄的不是倒戈、就是隱遁。而新一代的族群卻沒有了這段歷史情節的包袱,也就不必要買國民黨時代遺留下來的爛帳。因此在本書116頁描述一段百貨公司的場景,當張明大喊:「喂,你別走。你們害的,家破人亡啊!」,整個百貨公司的人們不是自顧自的,不然就是把他當作笑話,誰也沒有放這件事在心上。從一個角度來看,對,我們是沒有"義務"去把這件事情放在心上,但是從另一個角度看,新政府上任後,整個社會卻沒有形成一股反思的風潮:我們為何會容許這樣一個時代存在?我們究竟做過甚麼?我們該如何避免這樣沉重的傷痛再次發生?似乎這些議題僅在像是選舉之類敏感時期才會被拿出來大加炒作(而且是局限性的炒作),卻不是自發的形成一種風氣,讓後輩者也感受到這些議題與自己的確是息息相關的。這種從心靈深處處著手的淨化、探索、自我反省的程序不但在台灣這塊小島上看不見,反而每個人都自顧自的搭上這班以前人的鮮血換來的民主自由列車,彷彿事不干己一般。我認為這也是台灣目前在快速物質發展之下,忽略了對青年一輩在公共議題關注的涵養培育所帶來的副作用,也因此在許多社會議題上默許台上那些政客在檯面上胡搞瞎搞,卻沒有人有當年搞學生運動時代,學生們那種奮勇投入的熱情和勇氣,願意為我們所相信的真理和價值護航。
或許我們被要求噤聲太久了。傷痛不敢提起、不敢正視,就不會消失。2000年以前,多數人還是活在戒嚴的陰影中,不看不聽,就當作不曾發生。在我看來,台灣在民主化的道路上還是一個很稚幼的地方。在歐洲,希臘、英國花了幾世紀才得到今日民主的成就,何是一個開放不到五十年的台灣就可以並駕齊驅的?新總統上任之際就在眼前,時代又將再翻了一遍。儘管又是國民黨成為政壇上的老大,以台灣這幾年來在民主上面的成就也不無小補的做出了些成績:政黨兩次都可以合法和平轉移、紅杉軍事件,讓台灣人民自主意識更加確定。有幸能在這個年歲接觸陳映真的作品,的確就像老師所說,彷彿經歷了一次台灣戰後的社會現場,這種如上段所提"息息相關"的意識開始萌芽。以我個人的淺見,生活還是要過,路還是要走,鐘擺再怎樣擺盪總有一天會在中間靜止,而台灣的民主道路也是要經過多次的磨合,才能有如溪流上漂亮的鵝卵石。陳映真在末段安排了丁先生重新接受了"特務"(換言之就是國安)的職務,然而窗外卻下著滂沱大雨,暗喻了他對於目前的前景不是太樂觀的,但我相信最終世界的價值會證明人民才是真正的贏家,只是這幸福的果實究竟是落在哪一個世代了。
 

我的弟弟康雄02
 
這次的閱讀範圍裡面,包含了一篇以前從未涉獵過的領域的作品--《加略人猶大的故事》。除了這是上一回老師指定我們這一組所探討的題材之外,自己本身在閱讀這樣的作品時也益發覺得有樂趣。儘管在閱讀第一次的時候有點晦澀難懂,畢竟聖經上面耶穌的故事、猶大的故事等是我們台灣社會中少數信仰西方宗教的一部分人才熟悉的,但是反覆閱讀之後,加上查閱聖經裡面真實的記載,也幫助我在這個不同的知識範疇裡開了一小扇窗。
 陳映真筆下的猶大是一個有改革理想的人。他在奮銳黨中憤然地向以色列上層的法利賽人提出一種新的觀點--反羅馬是不只是以色列人的事情,更是許多異邦人的事情,耶和華的權柄當然不能只於這些上層階級擁有。當然這種思想在當時是不被允許的。遭到駁斥之後,猶大內心的熱情頓時被澆熄,並且不知自己為何目的的活著,直到他遇見了那個他心裡頭自己想像出來的社會的彌賽亞。耶穌的出現,重新點燃了猶大的熱情,但過不了多久,他便感到失望了。因為耶穌並不是真的對世上的榮譽與權柄有野心。對猶大來說,這一切又將成空了,那些他所擁抱的信念,將再也無人可將它付諸實現了。
然而在這裡我有一些不解之處。耶穌為何要被處死?他作為一個神之子降臨人世,向那些卑賤貧窮的妓女、勞動者、麻瘋病人、稅吏等各種低層的百姓傳播道理與愛,儘管引起了以色列高層的不滿,卻有什麼理由要被處死?難道是因為他的行為褻瀆了當權者認為的神學意義──神只該愛那些被揀選的人以及那些有正統宗教特權的人?而耶穌既然是神之子,為何不能阻止自己被處死的命運?耶穌的所作所為一切只是為了要應允聖經上所記載的事實嗎?如果真是如此,耶穌在這裡的角色究竟該如何定義?他只是來人世間達成聖經上面的旨意,換言之,只是個服從者的角色?他難道沒有自己的意識、自己的思想去為自己的行動作主嗎?而猶大鑑於在耶路撒冷時群眾對於耶穌的瘋狂崇拜,欲將耶穌之死嫁禍於羅馬,以激起人民對於高層的不滿,進而推翻羅馬政權,卻又為何這些人民的態度在此關頭又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看到這裡,我參考了聖經上面的故事,它說猶大之所以賣主,是因為撒旦進入了他的心中,讓猶大被金錢所迷惑,才用三十銀子將耶穌的性命交出去。陳映真在此顛覆了猶大真實的形象意義何在?儘管在最後,他還是按照聖經的文本去描寫猶大的結局(據他自己在<我的文學創作與思想>的演講中提到,這麼作是為了怕虔誠的基督教父親看了會難過,認為這個兒子離經叛道),但我們在此可以設想陳映真這麼作與他背後想要傳達真正的意思有什麼關連? 
在上一次閱讀的範圍《故鄉》中,主角的哥哥「向世人昭示了基督所傳播的愛的世界是空想﹐在現實是不存在的」 ,而在這一篇《加略人猶大的眼淚》裡面,陳映真也巧妙得透露類似的思想,「神性學說只是奪取政權營造輿論的一個工具﹑一個手段」 ,猶大在這裡的形象,對耶穌尊敬和質疑的想法,讓耶穌的神性遭到了某種挑戰,我們可以聯想到基督教與社會主義的關係還有與人的解放的關係。神愛世人,一個領導者本該不分貴賤的去愛他的人民;而各種族群也不應該分你我,因為本來就是來自於同一個本源。儘管使用的題材為西方的宗教故事,我們還是可以在字裡行間內嗅到陳映真微微的左派思想的味道,以及深切的他對於人的關懷。
讀陳映真是一種享受。在每一篇貌似不同卻又緊緊相扣的作品中,作為一個讀者,在作者的文字裡面享受那種拆解的快感,好似一種上癮,又像是孩子在聖誕節時每拆開一個禮物就得到一個驚奇的喜悅。特別是這一次的延伸講義<我的文學創作與思想>,透過陳映真本人自我解剖,就好像看魔術大師在破解每一個他自己發明出來精采的魔法,我更是深刻地感受到他內在豐潤的生命力還有鬼才般的聰穎。記得老師問說,透過陳映真的作品重現每一個歷史的時期,"我"站在哪?這些與"我"有什麼樣的關係?讀至目前,我覺得這對我來說也是一趟尋根的歷程,歷史就像是許多過往的日記本,現在的我正一本一本的重新回味那些過往的故事,並且看著過去的"自己",時而憂傷時而歡笑。

 

我的弟弟康雄01

死亡這個主題,似乎是這本書中每個章節的主要基調。1959-1964年這段時間,台灣的社會仍然處於一個貧困的階段。而國民黨專政於前,戒嚴時代的壓力讓再多的思想言論只能在此時噤聲。陳映真在這本小說的文字中也反映了這種情況,因此字裡行間中可看出他蘊含著一股隱約的力量,欲將當時社會的氛圍以一種欲言又止的方式刻劃出來。
 在這裡我比較想談的一篇是「祖父和傘」。「傘」這個字對於中國人來說因為與「散」同音,因此一直以來都不被認為是一個吉祥的象徵。主角在書中對於傘的憎恨,我想就是起源於因為小時候第一次使用了那把美麗絕倫的傘,卻在同時失去了與自己相依為命的爺爺。傘在雷電之中被「翻成一朵花」,透露出一種不祥的徵兆,自此便成了主角往後「無端的痛楚」。所以主角不願意與這位親愛的「伊」離散,一方面出於愛戀疼惜,一方面也是為了自己不要再重蹈當年的覆轍。另外,陳映真在文中多次提到鄉愁,如果以深入一點的比擬來看,「祖父」或許可以看成對祖國中國的依戀。中國陷在國共內戰中,國民黨遷台為據地,卻因為政經因素自此展開台海數十年的對峙,同胞們彼此失散,甚至天人永隔,不就可以將此事與「祖父與傘」這篇故事作一聯想嗎?傘(散)的展開造就了分離,陳映真不願意與祖國分散,因此小心翼翼的安排主角不要再與目前所愛的女人共同撐傘。但她畢竟是有思想的,在故事的開頭她對於故事主角的抱怨,也點醒了主角那不過就是把傘,不該再沉湎於過去了!因為現在的的雨正下著(現在的時局就是國民黨當政),沒有理由讓自己淋了一身濕還不開傘,也因此主角才會說自己淋了一身的鄉愁,對於年輕天真的「伊」,看來是無法了解這箇中的苦楚的,那麼好罷!就讓傘開著罷!畢竟,雨是落著的呀! 
 這本書目前讀下來,都有一股幽幽的悲涼感,我想不管陳映真是否是在此時是有意的用這種筆法去書寫這些小說,想要藉著文字的力量對執政當局作一種溫柔的抗辯;還是在此種社會氣氛下,自然而然地會塑造了許多仍有志的青年人在寫作上呈現此種風格,這些作品在文壇上有著他歷久不衰的地位,必定有其道理是作為任何一個關心台灣、關心這片土地的人值得去了解的。自己在品味陳映真的作品時不敢說能夠提出些精闢的見解,但是不知不覺下來,好像對於這些我以前未曾想過會去關注的議題反而激發出更濃厚的興趣來,在試著剖析陳映真作品中的內在思想時,也漸漸的可以懂得個所以然,並且稍微地言之有物了。
 

白樂晴閱讀心得
 
在白樂晴的<全球化時代的民族和文學>以及<看第三世界文學的眼睛>兩篇文章中,皆提到了為了不在全球資本主義體系架構下,價值與思考都以發達國家為基準而造成了"思維和樣式化一性",因此必須倡導各個國家各個民族,以自身民族思考的脈絡為出發點,發展出一套"民族文學",讓這個世界文學有其實質上的多元性。在這個視角下,白樂晴的主張看似都相當有條理,也很具邏輯性,但這其中我還是有一些疑問覺得可以再深入釐清。
 首先就是,什麼是民族?"民族"這個概念,一開始是繼承希臘自由城邦的結合體的"國民"概念。但是不同區域,對於"民族"則有不一樣的認定。比方說可能有人認為同一國家的國民就可稱為同一民族,例如剛剛講述的希臘,或是其他西方國家;有人認為同一種族的人,有其血脈的連貫性的人,才叫作一個民族,例如某些原始部落;有人認為擁有同樣的歷史記憶、共享某些文化經驗的人可能可以稱為民族,比方說台灣人和外省人,甚至包含一些海外華僑。在全球化的時代下,隨著歷史的演進,還有須多尚未被歸類的人,像是新移民、混血兒等,這些人是哪邊的民族?是屬於他們自己國家的民族嗎?可是他後半輩子卻是生活在台灣的土地上;他可能擁有不同國籍、不同歷史背景的父母,而現在可能又主要生活在不同於父母國家裡的其他區域安定下來,這些人又該怎麼被看待?我的意思是,在"民族"這個意義尚未有一個明確的定義,或是說在每一種定義下都有一種相對應的對待方式出現以前,在討論"民族文學"時,它的意義與價值可能就有點略嫌空泛了。
 再者,作者談論到"民族文學論",是民族主義+國際主義-不能付諸於現實的一切觀念=作品的真實性和統一性,並且要求民族文學不能照抄所謂的西方寫實主義技法或者是世界觀。這種一味的排斥西方元素,並且要求不能擁有脫離一切民眾生活基本要求的觀念,是否給了民族文學一個太苛刻的限制?畢竟,西方霸權的歷史已經成為既定事實,落後國家在發展的過程中自然會追逐發達國家的腳步,自然在某些價值建立上也會有一種"非自願性的西化"的現象。我這裡當然是贊成,如果這些第三世界國家所保有某些基本價值,而這些基本價直是西方世界體系下所沒有的的話,將這些價值應用在文學中自然有它的原創性和民族性。但是如果第三世界國家可以妥善的運用西方世界的某些世界觀,適切的用於自己民族的詮釋,或是可以貼切的表達我民族本身某些精神所在,那麼不是正好更容易將這些內在性的元素推廣給更多這些在西方價值主導學習下的大多數人嗎?70年代的民族文學論警惕一切試圖將民族神秘化、將傳統文學絕對化的行為,要求內容必須符合民眾的生活基本要求。在這裡我不敢說我真正完整接收到了作者所要傳達的訊息。這裡的意思難道是民族文學的內容,僅能表現這些民族生活中的具體行為,同時這些具體描述又不能以寫實的手法呈現,還要避免一些抽象概念的思維。那麼這樣的民族文學內容本身是否太過於狹隘?作者所設定的這些條件究竟是根據什麼得出的?那麼有哪些例子可以佐證他的說法?在我個人的淺見看來,創作一篇民族文學不能用寫實的手法,卻又要求只能表述生活中的具體行為,在作者只提出規範,卻沒有給予一個相對應的例子,這個概念本身會令人難以掌握,同時也會是有點強人所難的。
 順著作者的思考脈絡而下,的確,在現今全球化的時代,如何在劃一的價值體系內維持各個不同群體的多元性和主體性,是很重要並且也很急迫的事情。但是也如同有一次課堂上所討論到的,畢竟時代已經改變,過度強調民族主義是否已經是一個落伍的想法?是否會對現有的潮流產生不必要的混亂?就好像<萬商地君>中劉福金和陳家齊一樣,是否選擇站在一個更高的視野,去強調融合、去強調合作,比在人群中分出你我才是一個更聰明的選擇?在這裡我想要強調,所謂的民族主義在概念上或許需要作一個程度(或者說是強度)上的區別。在一個整合的環境內,各民族仍然可以維持本身的特殊性,以維持整個環境如一泉活水,有不同的生命、不同的價值,去互相激盪、互相補足,但是前提是建立在一個不強調差異、將焦點放在互信互愛的合作基準點上,才能發揮出人類福祉中的最大效益。這兩個看似互相矛盾的觀念,在理論是可以互相融合的,只是至今我們仍然關心民族問題、關心全球化的議題、關心這一條中間的界定在哪裡,就表示這個課題經過了幾千年的討論仍然沒有定論。作為一個人文學科的關懷,當關心的對象為人的時候,我認為不可能有標準的答案,只能透過不斷的辯證、不斷的觀察、不斷的實驗中去逼近真實本身。可悲的是,我們無法達到讓全人類都能滿意的方式,但是可喜的是,一直會有一個全人類都嚮往的理想讓大家去追尋。

 

父親
 
對於陳映真,在上學期因為[文化研究導論]一門課上接觸了他的作品,從此我就對這個人產生了莫名的好感與興趣。我以為陳映真只有在小說方面有所作品,沒想到今天也能有幸讀到他的散文集。這兩種文體畢竟氣味是不同的,透過小說,彷彿看一幅肖像畫,可以從筆觸、用色中推想畫家是個甚麼樣子的人;而透過散文,如同欣賞一張照片,照片裡的這個人可以清晰地、明確地從文字中跳出來,站在你的面前。
 [父親]一書,裡頭多半描述著陳映真自己的家族背景、兒時記憶以及許多在他人生過程中對於某些重要人之感念。整本書除了充滿濃濃的懷舊色彩,還可嗅出陳映真所表態對於兩岸的政治觀。在我看來,雖然他的散文並不比小說出色,但卻更可以藉此了解陳映真的為人以及其思想脈絡。是甚麼樣的人可以寫出像是<趙南棟>、<萬商帝君>等這種情感上的絲絲入扣卻又可以在每個時代中每個重要的議題都融合得恰到好處的作品呢?有人說陳映真的東西厲害就在於他寫出一些很重要的事情,這些事情是別人很難寫、而且也寫不清楚、講不清楚的事。我認為他之所以有此能耐,是因為陳映真是一個對於自己的國家民族有著很深厚、很真誠情感的人。他將這種溫柔的情感,表達在對於許多小事情的在乎上:把同卵雙胞哥哥的名字當做筆名,藉此讓哥哥可以"繼續活著";查清楚自己的祖籍發展過程,加深自己與對岸那塊土地情感的連結;對於許多人的感謝,包括家人、朋友、前輩等…,並且除此之外更擴及到整個民族社會,以溫柔的筆觸,表達他對於兩岸分裂的不滿與痛心。與其他刻板印象中左派的人相較,陳映真較不激進,並非為了反對而反對,而是將他的關心以一種正面的力量,希望能夠喚起許多人那段血脈相承的記憶,以達到真正的"民族融合"--包括實體上以及心靈上。倘若只讀他的小說,或許會認為他寫小說是刻意地要"傳達"出什麼理念,畢竟角色的安排以及對話的串插是經過設計的;但是透過這本散文,我看到陳映真是真的"人文合一",他與生俱來就帶著這股溫潤而堅毅的力量,因此可以單憑著他的筆桿,感動許多的讀者。
 闔上書本,沒有小說完結後所留下的雋永與悵然,卻有一股樸實敦厚的情感認同自心中流過。在<父親>一書中,我看見一個謙卑、感恩、憂心、溫柔的作家,在文字的另一頭,為許多人譜寫著生命中共同的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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