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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魯迅:亞洲思想資源  2009-05-29 吳欣潔:心得與期末報告

 魯迅專題:《故事新編》〈非攻〉

        從魯迅的生平可以知道,《故事新編》作於魯氏五十四歲;當然,他不會知道這是他人生的倒數時刻。從他開始著手對「歷史小說」的改編與書寫,將中國人熟悉的神話和列傳故事,以及先秦諸子的事蹟,嘗試用自己的話,再次「重述」一遍。而這股「重述」的力量從何而來?我們當然可以想像,在經過了數十年的寫作生涯,魯迅透過筆桿子的力量傳遞理念,其中包含悲壯的語氣、諷刺且挖苦的聲調,貫穿這數十年不變的,是始終關懷社會的「眼神」。但是為何最後選擇這樣的題材,重新回歸到中國經典的改編?換一個詞,我在這裡嘗試以「挪用」解釋;魯迅選取中國人都熟知的故事,「挪用」其結構與人物,無論是前半部對於神話的再次詮釋,而後對於傳說人物的發想,最後則落腳於先秦時代,自世界渾沌之際,到文明的開始,人類思想系統的發展與延伸,十分明顯地,魯迅穿越時代的意圖也在這次對於中國傳統的巡禮中,浮現出來。然而,他又是以什麼樣的態度,看待這些流傳在民間數十代的經典故事呢?描寫〈鑄劍〉裡玉石俱焚的復仇行動,〈出關〉孔子與老子的對話,〈非攻〉裡墨子磨頂放踵地宣傳信念,或是〈起死〉莊子消遙的出世態度,魯迅似乎將這些聖賢好好地耶揄了一番,然而其中對於墨子以及〈鑄劍〉中黑色的人,我認為魯迅筆下的他們,呈現出一種的偏愛;而這兩個人物的特質也有其相似之處。

 
  我們曾討論魯迅採取「側站」的方式,來闡述自我的信念;可說他是一個聰明的革命家,然而相對地,他從來不是站在第一陣線,那些頭破血流的革命者。故事中的這兩個人,一個趕路十日十夜,腳破起泡,另一個伸張正義,斷頭犧牲;他們一個是「行動者」,一個是「先知」。墨子不辭辛勞,傳述理念,絕對的務實簡約者;黑色的人潛伏多年,終於等到報仇的時機,他的身分與來歷神秘無以考證,然而他知道正義終將到來,且不惜以生命搏取一次光榮的片刻。兩者的相似之處在於,他們願意親身去實踐理想;在亂世紛擾之中,這樣的聲音儘管微薄,〈鑄劍〉最後革命者的頭骨被放入金棺裡埋葬,是否也是魯迅默默地為革命者正名:他們才是真正值得被紀念的英雄?墨子在歸途之中,忍受著腳痛與肚子餓,一身的晦氣,儘管如此,終究也是講出了自己的話;還有機會講出自認合乎正義的真理,終究也是值得珍惜的。
 
  最後,在這裡嘗試回應自己的問題;我想,這股「重述」經典的力量,正是一種「說自己的話」的方式。透過人們熟知的中國故事,在這樣的基本條件下,魯迅的風格與筆調,反而更能突顯出來;他想說的話,欲以彰顯或忽略的地方,人們更能夠察覺而體認出:「喔,魯迅筆下的ΟΟ是怎樣的」如同許多藝術家一樣,在創作的過程中,也經常回歸古典題材,運用自我的風格,再次省思古典還能帶給他們什麼;他們所採取的態度可能是肯定或是顛覆,然而無論是什麼態度,舊東西仍有新生的機會。這樣「重述」或是「重溯」,我相信對於魯迅的創作生涯是十分重要的一次梳理,或許可以釐清自己站在什麼地方,在文學發展的浩瀚歷程中,發出屬於自我的聲音。
 
 
 
魯迅專題:〈傷逝〉
 
轉變
一篇愛情故事,一段逝去的故事。涓生從一開始對子君的仰慕,期待彼此能共同開創另一段生命;然而,在面臨現實的挑戰之際,涓生卻選擇了以逃避的態度來對待這一切;無論是生活中的大小事,或是用從前的標準來評斷子君,我認為涓生實際上是膽小且無情的。也因如此,文中溫柔的口吻在此時更顯得諷刺。
 
俗世與精神世界
曾在報上看過一位革命家妻子的回憶,他們最後分開了,妻子說:「革命家的信仰不是愛情,他們靠著理想生活。」從涓生的角度,日常生活是次要且瑣碎的,身為知識份子就要開創一條新的道路,並且要驕傲地走!
 
本文讓我感興趣的,不在於中國女性是如何地犧牲自我,成就伴侶的故事;反倒我觀察到的是,一個知識份子在邁向理想之際,對於俗世生活所可能產生的想法。無論當時的文人,或是現在的知識份子,都有其價值信仰與意志;若以文中的涓生來看,這般的知識份子對生活週遭的「小事」缺乏情感,生活的最高指導是所謂理念。我相信涓生是愛著子君的,然而,過度地天真就是對他人的一種傷害;他幻想著不用柴米油鹽的日子,和伴侶踏上精神生活的美好境界,他卻未能理解,這世界遠比他想像的要來的複雜多。
 
當年於重考班適逢春節,一位老師對我們說:「你們不用打掃,給媽媽打掃就好了,只要看到你們這麼認真,她總會體諒的。」我聽了覺得很不可置信,難道「讀書的價值」可以這樣地無限上綱嗎?如果是這樣,身為一位不知何為勞動,何為生活的讀書人,我認為這是一種發展不全的徵兆。
 
文中涓生經常性地在思想中,殘忍地傷害他最親密的人,那一個照顧他生活起居的人;我認為無情。對我而言,即使沒有那一個伴侶,但始終陪伴的是母親。我想每個人唸書的過程中,總有一個人在身旁默默地付出,或許他沒有那麼多的勇氣,他或許淺博怯弱目光如豆,那又如何?過分以知識份子的標準去評判何為俗人?何為聖人?是不是更顯得膚淺?如何關懷他人,嘗試體諒他人的處境,而非一味地將理念價值置入在俗世生活之中,如本文最終,涓生得知子君過世,卻言「我還沒有知道跨進那裡去的第一步的方法」他說的是新生之路,我認為是苟活之路;他沒有生活的能力。子君曾是他生命中的白玫瑰,現在不過是一顆粘在衣領上的飯粒。事實上,生活原本就是一段平淡且無奈的輪迴,這就是真實生活,就是那些你可以咀嚼後吞下的飯粒!
 
 
 
魯迅專題:〈朝花夕拾〉1
 
  
        現在,終於可以說那個「我」就是魯迅了!
 
  本週閱讀的篇章,以他的童年生活出發,描寫那些曾經出現在他生命裡的人、事、物;這些散文記述的對象,是對故鄉的懷想與反思。藉由描寫民間傳說、民俗表演、和親情;魯迅的面貌,這時呈現著柔和且易於親近的線條,而他也輕緩地,逐筆逐句地,書寫出鄉村與童年的過往;在寫作視角上,仍舊採取他所習慣的寫作距離。「朝」花「夕」拾,終究無法跨越時間的距離,然而,魯迅卸下感慨傷懷的口吻,反而將滿溢的情感,重新注入於那些早已泛黃枯萎的回憶。在這近三十年的時光之流,看見的,必然是篩留之下,那些人生中最珍貴的結晶,因此仍舊鮮明而璀璨。我問過許多人,在他們人生中留下深刻印象的,大多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像我,經常會想起福利社賣的鮪魚飯團的滋味。然而,事實上,正是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無意地凝結並殘留於回憶載體之中,更在多年之後,突然間,一觸即發,那些流竄於體內的,終於起了化學作用,如一襲暗流觸動著神經;有時笑,有時則會哭。
 
  魯迅的童年生活是單純且的,迎神賽會的場景,一尊尊的出巡的鬼物是小孩子最期待看到的:人們一見他,大家就都有些緊張,而且高興起來了。我未能理解其中的高興之情;事實上,我怕這些鬼物。長在都市的我,對這些民俗集會的印象少之又少,曾在街頭瞥見他:雪白的一條莽漢,粉面朱唇,眉黑如漆,蹙著,不知道是在笑還是在哭。的確,我被嚇哭了。他又高又巨大,披頭散髮戴著高帽子,踏著緩慢且沉實的腳步,一步步地向前;我小時候就認為,他終究是要來抓我的。經常這一類的民俗慶典,我都認為是超現實的抽離-這個時刻,似乎所有的人都變得不一樣,是誰允許這些鬼物突然間地出現在世上?而且形象如此具象且龐大?詭異的音樂裊裊繚繞在街上,一場遊行正式開始;無可計數的信眾朝拜,一路上跟著花車與隊伍,浩浩蕩蕩地一群人,隨著某種節奏起伏與移動。然而,路邊的人站在一旁觀看,時間似乎在這一瞬間靜止下來。我有多麼希望這是假的,但是在那一瞬間,這一切都成真了,他們就在你身邊,隨時就可以把你拉進他們的隊伍之中,成為沒有目光的人。
 
  從沒想過原來無常也有個性:和無常開玩笑,是大家都有此意的,因為他爽直,愛發議論,有人情──要尋真實的朋友,到還是他妥當。
 
 
 
魯迅專題:〈朝花夕拾〉2
 
  閱讀《朝花夕拾》如同坐上時光列車一般,速度不是頂快,倒也能夠將每站的風景與片影給大致瀏覽過一遍。在父親喘完那口氣之後,魯迅走出了百草園;一聲「好。那麼,走罷!」即是宣告著自我成長的開始,一次實踐與探索的旅程也就正式啟程了。他來到了東京,未能學會醫生解剖的技術和治療的功夫,卻意外地,如同點燃火柴時竄出的亮點,點示出另一種觀看自身的視角:一個處於中國境內無法擁有的視點,而這個洞察的對象,則是關於中國民族精神性的問題。他開始思考,作為一個知識份子所該有的態度與理想,如何施行並改造中國人的性格;他於是開始嘗試寫作的工作。
 
  在《朝花夕拾》這樣的選集之中,魯迅啟動了許久以前的記憶機器,然而輸送鏈在運作上卻出乎意料地流暢!尤其以人物作為各篇連續的節點,在我看來是一種十分成熟的寫作手法;然而魯迅究竟想說些什麼?只是單純地描述往事嗎?這些透過書寫這些曾經出現的人物,參與魯迅生命中的事件,在多年之後「舊事重提」,觸碰到的不再只是回憶的輪廓,更也同時揭開魯迅與這些舊(人/事/物)的緊連關係:他們就是曾經的生命經驗,並深刻地融入魯迅的思想與身體之中。他們就是魯迅。魯迅的生命圖像在此被細膩地描繪出來,裡頭有長媽媽、無常、藤野先生與范愛農,背景或許是吵鬧的迎神賽神,優靜的百草園與三味書屋,甚至有時是藏有瘋狂鬼怪的山海經;還是在那個播放幻燈片的陰暗小間?這些「曾經的元素」沉默地坐落在魯迅生命的歷程之中,安穩地如同收藏在抽屜裡的物件,等待主人重新拾起,再次戲謔地把玩或端詳後落淚。
 
  對於舊(人/事/物)的書寫,就是一種自我表述的過程,而在不同的文章之中,魯迅也的確再次重新體會當時的感覺,嘗試重塑當下的氛圍與情調,試圖再次啟動當下的情緒與感知,然而終究再也回不去,越想追尋和捕捉,我想或許只會換來更大的匱乏。反倒身為一個讀者,沒有那些「曾經」的包袱,觀看與評判別人的故事總是格外輕鬆的;對於魯迅而言,那曾是朝花,對讀者來說,這是些有趣的故事。然而,世界上有幾個人能夠真實地面對自我?我相信在這樣一次書寫與回溯的過程當中,同時也完成了一次儀式的循環,只有如此,人的生命才得以完整,或正確地說,嘗試 完整
 
 
魯迅專題:〈示眾〉
 
平靜的夏日午後,「熱的包子咧!剛出屜的……」(p.83)喚不醒夏天的長日睡眠(p.84);包子乏人問  津,然而,似乎只是一瞬間的事;人,一下子就聚集了起來;原來是有人犯了罪。無須罪名。必然是有罪的人才需要遊街示眾。
 
魯迅筆下的群眾總是殘忍的。看見了一場中國人的集體暴力;在中國傳統社會中,透過「示眾」遊街的活動,將罪行公諸於世,塑造成一種公權力展現的場域;這個時刻,那個掛上手鏈拖著腳銬的人,必須面對公眾的審判:痛苦地將鋒利如豺狼般,吞噬靈魂、咀嚼骨肉的眼神,烙印於肌膚之上。選擇痛苦或是沉默地接受這一切,然而,這卻是鄉里之間最為「熱鬧」的事件,各位必定義不容辭地,共襄盛舉參與這場暴力的邀約。罪犯的表情是模糊的,戴著草帽遮住了眼,帽沿下卻露出了半個鼻子,一張嘴,尖下巴(p.85 )。事實上,他是一個沒有面孔的人,沒有聲音,也無須名字;接受大家的批判與目光,則是死前最後的職務。短文中的罪犯的確是沉默的,而群眾幾乎噤口不作聲響[1],只顧著「看」;這樣沉默地「看」成為一種恐怖的力量,一股極為強勢的目光,令人不寒而慄。
 
魯迅的描寫的群眾多半為人云亦云,有著似是而非的道德準則與價值觀,他們固守著什麼?透過祭出示眾者的身軀,公開地肢解任何不合乎規範的行為與意識;合理化地評論與揣測犯罪的成因,向公眾訓示,這一切都是犯錯而須付出的懲罰。然而,說什麼真正的價值思維,或許實質上湊熱鬧與論八卦的成分居多,純粹貪求一種視覺上的侵占與咀嚼,心理上的剝削快感。對魯迅而言,中國原本就是一個「吃人的社會」,群眾似乎享受著這樣的視覺感受,然而,他們心理卻多少有著不安:「胖孩子身體矮,仰起頭來看時,卻正撞見這人的眼睛了。那眼睛似乎正在看他的腦殼……」(p.84),隱藏在帽簷底下必定是一雙孱弱的眼睛,無神且絕望失焦地望著,愰著,而不是看。他沒有權利回看,回看胖孩子的,不是示眾者,而是那被忽視的良知。
 
 
 
延伸討論:魯迅在《藥》裡描寫的「血饅頭」和《示眾》裡前後呼應的「包子」,   可以有什麼樣的連結與想像?
 


[1]本篇短文對話極少,其中圍觀民眾對示眾者的話語僅有:「他,犯了什麼事啦?」(p.85),「啊,啊,看呀,多麼好看哪」(p.87)
 
 
魯迅專題:〈采薇〉

  第一次聽伯夷、叔齊的故事是在國中國文時,當時只覺得這兩兄弟過分固執,為了堅持自己「不食周栗」的理想而雙雙餓死於首陽山上。魯迅這篇〈采薇〉的將敘述切點設在周文王過世後,武王繼承父親討伐暴紂的遺願,出兵時,竟被這兩「尊」長者斥責不仁不孝。「大軍過去之後,什麼也不再望得見」,似乎象徵著一個不可抵擋的新時代的來臨。留在原處的是這兩位長者,同時也是先王的「老規矩」;兩老回到養老堂,喝完薑湯,反覆出現的是一股強大的焦慮,從何而來?

        伯夷兄弟,無疑是中國歷史上五倫的代表人物;他們秉持孝道與仁義之情,反對以新的暴力替代舊有的暴力,反對出兵征戰。然而,對於周武王而言,討伐紂王是他一生的職志更是完成先父遺願,彰顯孝道的表現;於是我開始想,其中新與舊之間溝通的可能,運用什麼樣的語言才有可能使得溝通產生?這樣的討論算是兩代之間的議題嗎?如果將伯夷兄弟作為舊有倫理的象徵,那麼周武王是否就能作為伸張社會正義的表率?我們在後世聽見伯夷兩老的故事,都將焦點放在他們賢德為重、禮義為先的品德,不食周粟的氣節;然而,再次思考這樣的一個故事,其實是很弔詭的首先,由於伯夷、叔齊友愛彼此的行為傳為佳話,似乎有意將他們設立為堅守倫理的一方,他們能為道德正義發聲;其次,在歸附周文王,食了許多年的周栗之後,某一天文王的兒子要出兵討伐暴君,這兩老卻以先臣的姿態勸諫武王,不要出兵,若非則不孝不仁。試問,若是這兩位長者並非賢者,並非出身貴族,並非歸附周文王,他們可以有講話的機會嗎?
 
  在〈采薇〉裡我看見魯迅似乎將伯夷、叔齊描寫成兩位固執的老頭,世人動不了他們,因為他們代表著舊有的規矩,友愛有德且有仁;也因為他們的「氣節」決定遠走他鄉,落腳首陽山;如阿拉斯加之死的青年,放逐自我卻毫無生存能力,幾乎餓死於山林之中,幸有薇菜與麋鹿,才得以茍存。故事要是這樣結束,將伯夷兄弟作為神話,雙雙成仙那也就真的成為一段倫理故事。重點在於,伯夷兩老因為一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而決定什麼都不再吃了,正好呼應當前的絕食潮流,當然,他們的理想更高,是為了中國人五千年的傳統倫理道德。諷刺的是,這樣的倫理準則似乎禁不起「理性的檢驗」,我的意思是,的確,他們吃的薇菜就是周土上的,但那又如何?何必為了遵從別人反駁的問題,將自我給拘禁在意識形態下的監牢?似乎這兩老也不知道自己在堅持什麼,倫理?道德?一個看不見的標準,一個從來就不得而知,卻必須遵守的行為。最後,引述伯夷兄弟遭搶的橋段,山大王要搶兩老,發現「兩個窮光蛋,真的什麼都沒有!」於是山大王說:「老先生,請您不要怕……什麼紀念品也沒有.只好算我們自己晦氣。現在您只要滾您的蛋就是了!」倫理道德給我們現代人的「紀念品」會是什麼呢?又可以適什麼呢?
 
 
 
期末作業 
前言
 
  這次的課堂經驗對我來說,是十分特別且珍貴的;不是故意在學期結束前才以一種回顧式的方式(或許其中還參雜了幾分諂媚老師的意味?)才說出這樣的話。我不算是一個能夠在很多人面前,誠實表達自我的人,也許正因如此,在課堂進行的過程裡,經常性地保持沉默與空白,不知不覺中,成為一種屬於我的獨白方式。這幾個月中,我們選擇魯迅作為對象,閱讀與討論,思考並分享;其實每次的歷程,多半只能想到那些真正與自我生命經驗相關的,不斷地找尋藏於文本中,那些能夠呼應自我的片段;一個生命經驗,也可能是一個學術觀點?多半我們習於找尋一個合理的解釋,用來自我珍藏或是說服他人。
 
  然而,正因每個人的生命歷程都不同,而讓魯迅的文本透現出不同光譜的色差;有別於過度學術的討論,習以文學理論作為基礎、理性思維作為聲調的文本分析,我們一同尋找討論的方式;看似沒有原則的模式,嘗試合力消化,又再次皺著眉頭,咀嚼(總是記得大家花了一個多小時,還是說不清祥林嫂)並展開下一段沉默;但其實我們都只是還在思索。關於自己,關於魯迅,還有那些一再出現他作品中的基本款人物。我總覺得只有在讀者將自我的經驗納入作品的當下,誠懇且迫切地與作者對話,文本才能再次甦活;重組作者在文章裡頭所提供的有限元件,或許不是尺規能測量出的幾何圖表,然而,我們呈現的卻是一項具有層次,且饒富滋味的有機「過程」;尚未作出任何定論,仍存在著許多可能性的滋芽階段。
 
 
 
 
「誰在說話?」
 
  一直在思考要如何呈現這次報告的內容,要以怎麼樣的語調,才能忠實地呈現我在這堂課中所得到的資源。魯迅的作品取材是十分多元的,無論是微觀的往事情懷,或是大結構的民族性反思,拈古聚今、軟硬兼具地,揉合成自我作品的特殊筆調。而魯迅筆下對於人物的描寫,都曾是一副副讓我驚豔的臉孔;那些活靈活現、可愛可悲的小人物;意志消沉、力求功名的讀書人,或是溫暖心窩的熟故面容,當然,還有張牙舞爪、吃人嗜血的斜嘴群眾。我嘗試再次進入魯迅的作品之中,參入我的人生經驗與生命議題,踏著既暢快又惆悵的腳步,穿梭並瀏覽文字之中,拾起其中的碎片,拼貼出屬於自己的馬賽克圖樣。
 
  是這樣的,我得了研究所的迷惘症候群。初次進入到學術型大學,課業的壓力與條適問題,一連串的混雜都還在我的腦子裡翻滾;常常問自己在這裡的原因,以及未來的路該怎麼走。老實說,這堂課是讓我覺得最有人味的,同樣也是迫使你去思考自我的。常常讀了很多東西,反而忽略了聆聽自己的聲音,於是迷惘與焦慮逐漸累積,開始質疑自己。讀魯迅給我最大的收穫是文本中與自我遭遇的對話;或許每件文學作品都有這樣的功能,抒發情感,反思自我,然而,當魯迅的作品廣泛地被大家以各種不同的觀點切入,我可以得到的迴響,其實也只有我可以感受到的那些。魯迅作品中的讀書人,是他一再提示的某種社會角色;闔上書本後,我才發現那些不得志,對現實低頭的樣貌的知識份子,竟是我最大的刺點!
 
  或許求學的路有點複雜,一直到現在還在想,我是如何來到這裡的?該何去何從?我覺得目前這個階段,是人生當中有一點重要的時刻,如果可以對自己適時地做出一些回顧,將一些東西清理出來,或許可以更認識自己是誰。相較於魯迅的時代,我們這一代所擁有的,是更為豐富的資源,以及安逸的環境;然而自我的問題終究存在。在其他堂課一直談到關於主體性的問題(這個詞在這裡竟變得有稜有角,怎麼擺都不對!?)這份作業,我想嘗試探討關於在我的求學歷程中,所面對到的外在壓力,以及自我理想的拉鋸;這樣講或許言過其實,畢竟有太多太多人正在承受更多的苦痛,甚至連接受教育的機會都沒有;然而,就當作一次好好地自剖,或許正是某種台灣文組研究生集體焦慮的寫照吧!
 
 
有人說:「興趣不能當飯吃。」
 
  這學期某次翹課,其實是因為上課前接到了銀行的來電;他們以我二哥欠款未還為由,拒絕我的借款。哭了好久,要借錢必須得先還清哥哥欠的十五萬,這是什麼道理?連借錢唸書的資格都沒有,覺得自己受到的委屈,卻也在心中興起了一個念頭:是不是乾脆不要唸了?之後我一直思考,唸下去的執念是怎麼產生的?
 
  我來自一個單親家庭,父母早年從恆春北上到台中發展,他們離婚之後,母親帶著我和兩個哥哥一同生活,母親曾是六合彩的大組頭,我的幼年時代過著優渥的經濟及物質生活;只是數年後好景不常,在我升上國中的那年,母親宣告破產;同年,我考上私立中學,她還是執意要我入學就讀,一學期學費高達三萬塊的教會中學。在這三年裡,我受到許多老師的啟蒙,也接受與一般中學十分不同的教育;一直認為我比起兩個哥哥要來的幸運許多。高中就讀美術資優班,則是我從小的心願。而現實與理想的拉鋸好像就此萌芽。
 
  高中三年的美術教育念得很開心,但其實我對於未來一直感到很不安;很怕自己會餓肚子,養不起自己,更怕之後不能照顧我的母親。高中應屆畢業當年考上世新大學,沒有選擇繼續走美術的路,轉向實務取向的廣告系;獨自在台北呆了一整年,每天過著努力打工養活自己的生活,結果卻是面臨即將被二一,以及畢業即負債50萬的狀況;於是我選擇投入長達十個月密集的重考班生活,目的是想進入國立大學;台北教育大學藝術學系,一般人印象保守封閉的師範體系,是為了讓家人以為我會當一個國小老師,讓他們認為重考是種有價值的選擇;然而我從未想過當一個老師。
 
  再次上台北,同樣必須養活自己,我在大學四年裡作過許多種工作;由餐廳外場工讀生開始,之後為了加薪自願進入內場,從洗碗工做起到料理出菜;公館總是大排長龍的青蛙撞奶,每天都問客人要幾杯,半糖及加冰與否?還有建國花市的工讀生,學會包花束的技術,以及如何對付那些住在仁愛路豪宅卻愛貪小便宜的有錢人;當時也對劇場很有興趣,進入新舞台擔任後台工作人員;舞監嚴格的態度,以及劇場嚴格的紀律則磨練了我的個性;曾經手邊同時有三個工作,便利商店、家教、安親班,而發傳單、演唱會賣螢光棒、擺攤這類叫賣的工作也有,甚至作過工廠裡的作業員;而眾多的經驗中,印象最深的,則是去某女明星家,打掃廚房跟清理麻將間的工作。回到校園生活,我還是很熱愛創作,但是最後選擇以藝術理論組作為我的主修,學習創作論述與理論基礎,而自己的興趣似乎也逐漸轉向,但不知道是不是仍舊害怕藝術創作會讓我餓肚子,所以才念理論?早已不得而知了。
 
  曾經開一家餐廳,當某家店的店長,是我的夢想;然而我在尋找一個可以足夠支撐成就一場合理化的人生的力量,則一直是我人生的議題。其實我一直在尋找的是一種認同感。誰都害怕處於邊緣的感覺。我實際上沒有給人形象上的自主與獨立,努力賺錢養活自己是我生活的必修之一,然而我對於藝術及學術的興趣,卻一直持續存在;老實說,我並不知道這是個性使然,還是這是一種對現實的逃避?當前許多人會認為念研究所是延遲面對社會的一種手段,然而我自己就讀研究所的動機是十分強烈的,想當一個讀書人,而不是餐廳店長;但是我必須要再次耗費家裡的資源(希望不要畢業那年剛好迎接30歲生日)。但心裡卻偷偷地羨慕那些出來工作賺錢養家獨立的朋友,我也好想早一點回饋家庭,照顧媽媽。我想這是或許每一個研究生都有的焦慮吧!
 
  社文所的第一個學期,我嘗試不作任何打工,將唸書作為我每日的工作,接受家裡一個月四千塊的零用,作一個專心的學生;然而我發現,原來認真當一個學生,其實必須承擔很大的壓力與責任,尤其當我說不清拿到學歷之後,究竟能夠擔任什麼樣明確的工作,我人生的合理性似乎又再次降低了。於是我開始說:「這個畢業之後可以考公職啊!」不過是用來轉移他人注意力的藉口,自我解套的方式罷了。
 
他們說:「這就是現實!」
 
  選取魯迅作品中的幾個讀書人,作為我說話的對象;他們在書本裡分別面對著不同的處境,展現著不同的面容,尤以《徬徨》為本學期讀本中,其中〈在酒樓上〉和〈孤獨者〉兩篇,魯迅著筆深刻地,文章描繪當時代讀書人的苦悶與不得以,對一班人;在時間的催化與現實的歷練下,伴隨著他的理想面目全非,一同死去;而〈幸福的家庭〉、〈傷逝〉,以及《吶喊》中〈端午節〉,三篇則描寫讀書人在家庭生活、婚姻關係中,展現出因現實壓力而扭曲的身形。
 
  如同〈在酒樓上〉與舊友重逢的情景,上週我意外地在學校遇見國小好朋友,十幾年不見,她結了婚,也買了房,目前在資工系辦工作;寒喧幾句,卻也道出這些年來人與事的諸多變化。我說我正在唸研究所,碩一,順帶提了一下休學重考等等的過去,她劈頭就問,「那現在這個唸完可以幹嘛?」我說之前唸廣告,她說:「薪水很不錯耶!怎麼不唸?」「私立學費太貴了……而且我辦貸款」「只不過是借五十萬跟二十萬的差別而已啊!」;提到我唸師院.她說:「那你可以當老師嗎?當老師很不錯耶!」「……我沒修教程,不能當也不想當」,「那你以後想幹嘛?」這時候我搬出我的終極答案:「之後可以考公職啊!」當下我覺得其實很難受,如同被長輩訓示一般;到底人生要「幹嘛」?為什麼要質問別人、自己要幹嘛?這是一個很大的衝擊,我們似乎失去了溝通的方法;也許是多年不見帶來的落差;也許是社會人文學科在台灣始終處於弱勢的一方。我找到了我的理想嗎?有說出口的可能嗎?對象是誰?
 
  希望我不是一個不能理解現實的人。許多的工作經驗,讓我看過許多人的臉色;常常覺得正是因為現實的考驗,讓唸書作為一個自我意志的轉向,可能是某一種逃避,然而,或許是我任性的地方吧,不想就這樣跟人生屈服;就算背景不夠好,我相信只要努力,只要繼續努力下去,生命終究會有出口的。可能還是過於天真;魯迅描寫的讀書人,有時消極地想讓人打他巴掌,要他振作一點,然而當時帶或許有過多不得已的情況,無論是時代動盪、新舊思維的衝突、家庭倫理道德的壓力,說來說去,就如魯迅所說的:「人最大的缺點就是會肚子餓。」我常在想,作為一個窮酸不討喜的讀書人,仍然有著臭脾氣與自以為是的理想,是經常在社會中被人瞧不起的;好像正因他們唸過這麼多書,卻仍不懂得人生最大的真諦:「生存」便是犯了不可饒恕的罪過一般,詆毀、批評、看他的笑話;等著說一句:「這就是現實。」於是現實捆束了這個世界,失意的讀書人成為永遠的輸家,因為總有一天,他會感到肚子餓。我開始起懷疑生命中的自我實現究竟為何。難道是結婚生子延續後代嗎?可能我還是過於任性吧!
 
  之前曾討論〈傷逝〉中的涓生對待妻子的無情,而我也思考俗世生活與精神生活之間的關係;我當時採取完全不可置信的口吻,對涓生進行撻伐,然而現在回想,我們對知識份子的身分,是否原本就存在著不信任感?甚至帶著結果論的可能,斷定他這輩子的成與敗;也就是說,若以富貴得名為終,這是絕對是上上之人,對現實生活負責,並擁有絕高的智慧,讀書人嘛!要是最後落得窮困消沉,不得善終,結果,仍舊會被貼上「讀書人嘛!」的標籤。
 
  講到這裡,我開始覺得台灣家庭對於教育的思想蠻有趣的;從小長輩要我們好好唸書,這樣才有出頭的一天,因為找工作學憑是很重要的;也因這樣,我認識許多人求學過程中全然不用擔心關於生活、賺錢的問題;我所說的不是貧富差距的問題,而是成長過程中,許多人被抽離現實生活,被丟入認真唸書的真空環境,最終卻是為了要達到一個再也現實不過的目標:「賺錢。」什麼熱門科系有前途,唸書難道只是為了賺錢嗎?追求自我實現卻是一個說不出口的目標,不切實際。於是我好像個輸家一樣,選擇沉默。涓生的無情,說不定是某種堅持實現自我的表現。成長的過程中,我不斷地告訴自己,如果真要轉換社會階級,透過教育窮人或許還有翻身的機會,跳脫出貧窮世襲的輪替;然而,我怎麼樣也無法放棄自我實現的機會,也不能捨去回報母親的責任,於是我繼續努力,期望有一天能夠成功,即便我沒有資源而成為最優秀的那個,即使最終換來他人的嘲笑,但最起碼我是幸運的,那個有機會成為自己的人。感謝老天。
 
我說:「不要害怕自己成為怎樣的人。」
 
  這作業不知怎麼地變成了自我療癒的窗口;似乎要來個積極向上的結尾,才能對自己做交代。到底是一篇心得文,未能十分有架構地寫出些什麼,反倒是將心底深刻的想法說出,套句魯迅的話:「我的心地就輕鬆了起來。」老師說魯迅是黑暗的,或許正如《城南舊事》中一句:「骯髒的地方經常藏著清明的東西。」
;將魯迅的黑暗釋放,期待之中的一絲光明,我將在生命中受用無窮。即便我們始終無處可逃,無話可說,然而,這也正是生命最大限度的開展;無限的可能性,以及無數尚未說出來的故事;還有每個人正在書寫的那本 勇 氣 之 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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